逢春说完那番话，诊室里安静了好一阵。
周康没接话。
他看着逢春，烛光下，那张脸清透得像浸在温水里的玉，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明明还是个孩子，五官却已经生得这样齐整，每一处都像是拿捏得恰到好处。
逢春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小声喊了一句，
"康哥？"
周康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移开目光，喉结动了动，半晌才说，
"你这张脸...日后出门在外，还是伪装着比较好。"
逢春稍稍失神，不自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从前也见过不少贵人，那些个老爷们，见着好看的东西是什么做派..."
"你这张脸，不遮着，迟早要惹祸。"
逢春抿了抿嘴，自己心里也清楚，沉默的点了点头，
周康说完这句，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又转回了刚才的画面，
逢春说话的时候，嘴巴一张一合，烛光在那两片淡红的唇上跳着，
配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还有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活了十九年，见过的美人真不算少。
花月容当年的名头他是真真切切听过的，坊间传她美得"见之忘俗"，他从前只当是说书人的夸张。
可现在看着逢春，
一个孩子，十一岁，五官还没完全长开，就已经能让人盯着看忘了移开眼。
那花月容本人....当年得是什么模样？
周康脑子里晃过一个模糊的影子，大概是个极艳丽的女子，站在灯火通明的楼阁里，一抬眼，满堂宾客都能静了那种。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诊室里的氛围到底是有点变了。
烛火还在噼啪响着，光影在两人之间晃。
周康意识到自己刚才盯了太久，回过神来才觉得不妥。
对面，逢春也低下了头，默默扯着被子遮住了自己的大半张脸，
过了好一会儿，逢春把脸从被子里探出来，声音小小的，
"康哥，咱们....也早些歇息吧。"
周康"嗯"了一声，伸手去够床头的油灯。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把灯芯拨短了些，然后"噗"地一口吹灭了灯。
烛火灭了。
诊室里一下子沉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窄窄的银白。
两个人各自躺好。
周康闭上眼。
身后那张竹床上，逢春也安静地蜷着身子，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
五月廿八，巳时正刚过。
青浦县码头，清水号稳稳泊在岸边。
林清舟和逢春各自背着一个包裹下了船。
逢春脸上那颗黑褐色的痦子已经重新贴在原来的位置，
脸颊上的乌青色胎记也用颜料仔细抹好了，远远看去，就是一个脸上有些瑕疵的寻常孩子。
林清舟站在船头，对船上的林清流交代，
"六月初一，来青浦县送货，顺便把我们接回去。"
林清流点头记好，
"哎，三哥放心。"
张大海在船尾掌舵，冲林清舟拱了拱手。
船桨入水，清水号缓缓离岸，往河湾镇方向去了。
林清舟收回目光，带着逢春往码头外头走。
青云巷离码头不远，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
巷子不宽，两边都是寻常人家的院墙。
林清舟在一处院门前停下，
青砖砌的院墙，墙头压着一溜黑瓦，整齐利落。
林清舟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
逢春跟在后面，安安静静地打量着这个院子。
一进的格局，三间正房坐北朝南，东西各有一间厢房，后头隐约还能看到一方小天井。
脚下青砖铺地，墙角有一株老槐树，枝叶浓密，树荫几乎遮了大半个院子。
墙壁的白灰刷得匀匀的，窗户都开着，白日的风穿堂而过，把屋子里那一股子空置了两日的尘土气吹散了大半。
林清舟转过身，对逢春说，
"以后你就在这院子里做活，负责我的饮食起居，无事不要出门。"
逢春乖乖点头，
"是，东家。"
林清舟又交代了几句日常琐事，米缸在灶房角落，水从后头井里打，柴在院门后头堆着，
说完，便把院门关上，自己出去了。
逢春站在院子里，听着院门"咔嗒"一声落了锁，才动起来。
他先去灶房看了看，又到正房和厢房都转了一圈，
然后挽起袖子，从井里打了水，拿布巾沾了水，开始擦桌子，扫地，掸灰尘。
院子是空的，落了两日的灰，但活儿不多，他手脚麻利，不消半个时辰就能收拾得妥妥帖帖。
林清舟出了青云巷，径直往县衙方向走。
廿五那日，他来落商籍，把该填的文书，该走的流程都走了一遍，
周主簿收了材料，说三五日后来取。
今日他熟门熟路地到了衙门口。
门口守着两个衙役，一个在打哈欠，一个在搓手。
林清舟走过去，脸上带着笑，从袖子里摸出两角银子，不动声色地塞到那个打哈欠的衙役手里。
"劳烦通传一声，我来找周主簿取个文书。"
那衙役掂了掂手里的分量，脸色立刻好看多了，点点头，
"等着。"
林清舟没急着进去，就在门口等着。
不多时，另一个衙役出来，冲他招了招手。
他跟着进去，穿过前院，到了办事的廊下。
廊下几个书吏正在埋头写东西，
他也不生分，挨个打了招呼，又从怀里摸出一小包茶叶，分给了旁边管档册的老吏。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那老吏接了茶叶，脸色和悦，问他，
"你来取什么文书？"
"商籍。"
老吏想了想，说，
"周主簿今日没来当值，不过你那商籍好像昨日就批下来了，我给你找找。"
林清舟道了声谢，又从袖中摸出一角银子，放在那书吏案头，
"麻烦您了。"
书吏也不推辞，收了钱，起身去后头档房翻找。
林清舟就站在廊下等着，目光扫过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神色平静。
不多时，书吏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书，盖着县衙的红印。
"就是这个，你看看，名字，籍贯，行当都写清楚了。"
林清舟接过，展开看了一眼，
林清舟，青浦县人，商籍，经营脚运货殖生意。
红印清晰，落款日期是五月廿七。
他折好文书，揣进怀里，又朝那书吏拱了拱手，
"多谢。"
书吏摆摆手，
"走吧走吧。"
林清舟转身出了县衙，日头偏西，午时将近。
他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眯眼看了看天色，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商籍落定了，往后家里的生意在县里就算有了正式的凭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