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春说完岁岁数,见周康没再接话,便也安静下来。
诊室里只有灯芯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烛台上那一点昏黄的火苗在夜风里微微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随着火焰的呼吸轻轻摇曳。
过了片刻,逢春小声问,
"你呢?你是怎么....被买来的?"
周康在烛光中沉默了一瞬。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鼻梁到下颌的线条半明半暗,那道旧伤在光影里显得更深了些。
"我是周府的家生子,从小就在府里当差,跟在主家身边十几年,"
他开口,声音低低的,
"后来....犯了事,被打断腿,卖了出来。"
逢春没说话,只是听着。
烛火在他眸子里跳了一下。
"你呢?"
周康问,
"你是从哪儿来的?"
"醉花阴。"
周康心头微顿,
醉花阴,那可是青浦县里出了名的销金窟。
他从前跟着白夫人赴宴,偶尔也听人提起过。
那地方的花魁,艳名远播,连府城里都有人专程花重金去请去献舞。
结合上逢春的容貌,烛光下那张脸清俊得几乎有些晃眼,周康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你娘....不会就是醉花阴曾经的花魁花月容吧?"
逢春沉默了几息,然后"嗯"了一声。
周康心里一震。
他虽然没去过醉花阴,但河湾镇上的人谁没听过花月容的名头?
青楼里的花魁年年都有,可像她那般出名的,当真不常有。
即便是到了如今,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街头的卖唱小调,嘴里还时常念叨着她当年那些香艳事迹。
人虽早已不在,可那些传说却像是钉在了这坊间烟火里,至今未绝。
据说当年那女子色艺双绝,一支舞能换得千金,府城里的达官贵人为了见她一面,不惜一掷万金。
可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花魁吃的是青春饭,再红的艳帜也有燃尽的一天。
逢春都这么大了,算起来他娘当年正是风头最盛的时候怀上的他。
后来怎么样了,周康也能猜个大概,
色衰爱弛,恩客散尽,从云端跌到泥里,连带着孩子也只能在楼里讨生活。
烛火摇了摇,光影在逢春脸上晃过一层柔和的暖色。
"你娘把你弄出来,肯定花了不少心思。"
周康说。
逢春没吭声。
他娘确实尽力了,藏他的容貌,不让他抛头露面,可花楼终究是花楼,孩子长大了,总归逃不过被卖的命运。
若不是林清舟恰好在镇上碰见他,他大概已经被卖到更远更脏的地方去了。
"你若还在青浦县本地,"
周康缓缓说,
"只怕也到不了林家手里。"
逢春明白他的意思。
县里的牙行价高,买家多是富户官宦,像林家这样的农家根本不会去县里买人。
他娘把他弄到河湾镇来,也就是想让他落在一个不那么糟的人家。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了。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纸扎铺子的窸窣声,还有灯芯燃烧时细微的滋滋声。
过了好一会儿,周康轻声开口,
"你知道我从前的主家为什么没杀我吗?"
逢春翻了个身,面向他。
"她不是不想杀我,"
也不管逢春是不是想听,周康就这么继续说了下去,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是觉得,打死我太便宜了,打断腿,卖到外头去,让我在病痛里慢慢熬,这才叫解气。"
逢春咽了口唾沫。
烛火在他们之间静静燃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家生子犯了死罪,主家有权直接杖毙,可夫人没杀我,因为她想要让我生不如死。"
"这......"
"一个瘸了腿,断了筋骨的人,被卖到外头,什么买家会买呢?
没有药,没有大夫,伤口化脓,发烧,烂掉,我活不过今年冬天的。"
逢春攥紧了被子。
在周府,他是一条好用的狗。
狗若是不听话,主人只会一棍子打死,扔到荒郊野外自生自灭。
白夫人留他一条命,不是主家的仁慈,恰恰是主家的残忍,
让他活着受罪,比杀了他更解恨。
逢春听着,他虽然没经历过周康那样的深宅大院,
但他懂"活着受罪"四个字的分量。
烛火映着他的眼睛,亮亮的。
"我从前在楼里,"
逢春小声说,
"见过一个姐姐,得罪了管事,被卖到最下等的窑子里去,那个姐姐后来......疯了。"
他没往下说。
两个人都沉默了。
烛火跳了一下,光影在两人脸上晃了晃,又归于平静。
过了很久,逢春的声音又响起来,很轻,却很笃定,
"我觉得......咱们以后的日子都会好的。"
周康没说话。
烛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主家是好人家,"
逢春说,
"今天一天,我看得出来,别的不说,至少....至少他们拿咱们当人看。"
周康在烛光中眨了眨眼。
逢春又说,
"你能活下来就很不错了,现在咱们不一样了,
你的腿能治好,有饭吃,有地方住,
我娘要是知道我落在这样的人家,九泉之下也能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