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菜上了桌。
一大盘清炒青菜,碧绿油亮,一碟子腌萝卜,切得薄薄的,码得齐整,
每人跟前一碗热糊糊,杂粮粥熬得黏稠,里面掺了碎菜叶和几粒米,冒着腾腾的热气。
林清舟在桌边坐下,林清流端着碗已经喝上了,林清芬刚把最后一盘菜摆好,张大海在桌尾坐了。
四个人,四个位子。
逢春站在灶房门口,没敢往前凑。
他看着那碗热糊糊,喉咙动了动,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
林清芬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清舟。
林清舟正端起碗,察觉到她的目光,眼皮都没抬,只轻轻眨了一下,算是默认。
林清芬放下自己的筷子,起身走到逢春跟前,伸手拉了他一把。
"来,挨着二姑坐,一起吃。"
逢春被她拉了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他慌慌张张地看向林清舟,嘴唇抖了抖,没敢坐。
林清舟端着碗,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吃吧,来了就是自家人。"
逢春的眼泪"吧嗒"一下就掉下来了。
他赶紧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胡乱蹭掉,然后乖乖在林清芬旁边坐下来,端起那碗热糊糊。
糊糊烫嘴,他喝得很慢,眼泪却止不住,一颗一颗落进碗里,混着粥一起咽下去。
林清芬坐在旁边看着,心里莫名一酸。
这孩子哭起来也如此好看,叫人跟着心疼不已,
睫毛湿漉漉的,垂着眼,鼻尖微微发红,那颗泪珠挂在脸颊上,像露水挂在花瓣上,她咂了咂嘴,忍不住说,
"清舟,这孩子有些太好看了吧。"
话一出口,逢春整个人僵了一下,端着碗的手指收紧。
他下意识地往林清芬身后缩了缩,像是怕被这句话招来什么祸事。
张大海在桌子另一头,默默扒了一口粥。
他心里翻江倒海。
这孩子真是长了一张男女老少都认同的脸,
清芬是女人,都觉得好看,小五那张嘴向来毒,也能说出一句"美人坯子",
就连他自己,一个糙老爷们,刚才看见那张脸从灶房探出来的时候,心跳都漏了一拍。
这种好看,不是男人的好看,也不是女人的好看,是那种...
不分男女老少,看了都挪不开眼的那种。
刚刚还听这孩子说,从前在楼里,只有那些花楼的人才会说自己在楼里...
张大海心里啧啧两声,低头喝粥。
林清舟没有回答林清芬。
反而偏过头看向林清流,问,
"小五,你有什么法子?"
林清流正呼噜噜喝着糊糊,闻言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粒米。
他想都没想,
"这好说!脸上贴两颗痦子就成了!"
说着,他手往怀里一掏,真摸出一颗黑褐色的痦子来,那东西背面带胶,他"啪"地一下就贴在了逢春左边脸蛋上。
众人看着。
逢春眨了眨眼,长睫毛扫过空气,那颗痦子贴在他白净的脸上,像白玉上落了一粒芝麻。
林清芬盯着看了两秒,诚实地说,
"感觉没什么变化...还是很好看。"
林清流"啧"了一声,把那颗摘了,又从怀里摸出一颗更大的,重新贴上。
然后他不知又从哪儿掏出一小盒东西,打开,用手指蘸了蘸,往逢春脸上擦了擦。
乌青色,鸡蛋大一块,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脸蛋。
这下好了。
逢春那张白净的脸,瞬间像是被墨泼了一块,原先的精致秀气全被遮住了,只剩下一双眼睛还露在外面,怯生生的。
林清芬左看右看,满意地点点头,
"嗯,这下好了,这下看不出来了。"
逢春坐在那儿,任由林清流摆弄,一动不动。
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这张脸,就是祸事。
从小到大,他娘都卖力地藏着他。
逢春记得,小时候娘给他脸上抹过灶灰,涂过泥巴,甚至用指甲掐出印子来,就为了让他别那么显眼。
后来娘不好,娘要没了,花干了所有积蓄,才把他卖成奴隶...
刚才洗澡的时候,他其实不想洗太干净的。
但他又想赌一把,赌这家人买他回来,不是看中他的脸。
他赌对了。
张大海在桌子另一头,默默扒完了碗里的粥。
他看着林清流从怀里掏出那些东西,痦子,颜料盒,一看就不是农家常备的玩意儿。
可东家没问,代掌柜也没觉得不对,两个人都当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还能怎么样?
他也只能装作寻常,低头喝自己的糊糊。
晌午饭吃完,林清舟放下筷子,起身往灶房去了。
不多时,他端了一碗糊糊出来,又夹了一筷子青菜,还从碟子里多挑了几片腌萝卜盖在上面。
林清流正拿袖子擦嘴,看见他这动作,眼皮一抬,
"三哥,你要去给那瘸子送饭啊?"
林清舟"嗯"了一声,把碗端稳。
"我去就是了,那用得上你亲自跑一趟。"
林清流说着就要站起来。
林清舟摇头,语气平常,
"我亲自去。"
林清流的手顿在半空,愣了一瞬,随即"哦"了一声,又坐了回去。
他瘪了瘪嘴,心里嘀咕,三哥又要去哄人了。
他太了解林清舟了。
这人最擅长的就是笼络人心,一碗热饭,一句软话,就能让人死心塌地。
林清流自己就是被这么"降服"的...
他也不跟着了,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说,
"那我去送河湾镇的货了。"
说完就背着个背篓出了院子。
两个人都走了,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林清芬在收拾碗筷。
逢春站在她身后,不声不响地帮忙,她递什么他接什么,动作轻巧,不抢不拖。
林清芬收拾完,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脸上那块乌青色的胎记还在,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这边林清舟端着饭,沿着石板路往码头走。
清水号泊在泊位上,安安静静的,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荡。
他踩着跳板上了船。
船身微微一沉,船舱里传来窸窣的声响。
周康本来躺在草席上昏睡,船身摇晃把他弄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林清舟端着碗站在船舱口,愣了一下,随即撑着身子坐起来。
"主子。"
他声音沙哑,喊了一声。
林清舟没拒这个称呼,只把碗递过去,
"先吃饭吧。"
周康双手接过来。
碗还是热的,糊糊熬得黏稠,青菜碧绿,腌萝卜切得薄薄的,看着不像是剩的,就是给他单独盛了一份。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东西,喉咙动了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自己的腿是眼前这个人带他去治的,药也上了,布也缠了,现在又亲自端了饭来。
他周康在周府当差十几年,见过的主子不少,
但从没有主子,会亲自端一碗热饭来给下人吃。
他不是不识好歹的人。
"谢主子..."
他低声说了一句,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在周府当差这么多年,他早就学会了,先接住好处,再想为什么。
一碗糊糊很快见了底。
周康把碗放下,用手背抹了抹嘴,抬头看向林清舟。
"主子,"
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你是不是认得我?"
林清舟靠在船舷上,点了点头,
"你是周府的家丁。"
周康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
他早该想到的。
林清舟看他的眼神,从一开始就不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果然认得我。"
周康苦笑了一下,
"那...为何要买下我?"
林清舟没回答。
他反问道,
"你为何被周府逐出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