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进了堂屋,坐在案几前翻账本,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林清流也去帮林清芬的忙。
逢春站在院子中间,不敢乱走,也没人理他。
在楼里,乱走乱晃是要挨鞭子的。
他现在还不确定这里的规矩,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待着别动,等有人吩咐。
可是等了半天,也没人理他。
逢春站在院子中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抬头打量着四周,院子里没有杂草,窗棂上也没有积灰,连墙角堆柴火的地方都码得整整齐齐。
这地方有人常打扫,干干净净的,一时竟找不出什么活来。
他咬了咬嘴唇。
不论在哪儿,闲着就是错。
哪怕没人吩咐,你也得自己找事干,不然等管事想起来你闲着,鞭子就到了。
逢春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慢慢挪到堂屋门口。
他不敢进去,只敢在门槛外面站着,低着头,
"大老爷,我能做些什么事情吗..."
林清舟从账本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逢春此时的模样确实不好看,脸上还糊着一层灰,额头上那块磕头磕出来的血迹已经干了,暗红色的,混着灰土,结了一层硬痂。
头发也乱蓬蓬的,像一窝草。
"灶房有柴,井台有水,烧了热水,先去把自己洗洗。"
林清舟说了一句,又低头去看账本了。
逢春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亮,连忙应了一声"哎",转身就往井台跑。
打水的时候想着自己还能洗个热水澡,就觉得心里高兴的不得了。
水烧的温热,逢春就开始洗澡,洗得很仔细,
脸洗了三遍,脖子洗了三遍,连耳朵后面都搓红了。
头发也用热水搓了,虽然没什么效果,但总算不那么油了。
只是没有换洗衣服,洗完了之后还是只能穿着脏衣服,
很快时间就到了晌午,捎带行里的客人终于都走了。
林清芬从堂屋出来,往灶房走,走到半路忽然愣了一下。
"诶,那孩子还没出来吗?"
她回头看了一眼堂屋,林清舟还在看账本,林清流不知什么时候出去溜达了一圈,正蹲在院门口啃一个生萝卜。
话音刚落,灶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人影从里面探出头来。
那是一张白净的,怯生生的脸。
头发刚洗过,还湿漉漉地搭在额前,衬得皮肤白得发光。
眉眼细细长长的,鼻梁挺直,嘴唇是淡粉色的,因为紧张微微抿着。
最扎眼的是额头正中间,那块磕头磕出来的伤痕还没消,暗红色的一小片,
落在白净的额头上,竟像是什么精心描画的花钿似的。
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林清舟笔尖一顿,眉头一挑。
林清芬直接看呆了。
林清流嘴里的萝卜吧唧吧唧嚼碎了咽下肚,眼睛瞪得溜圆,半晌才憋出一句,
"乖乖,还真是美人坯子,难怪卖那么贵。"
他咂了咂嘴,上下打量着逢春,越看越觉得稀奇,那额头上明明是伤,落在他脸上倒像是特意点上去的装饰,衬得整张脸越发惹眼。
林清芬回过神来,皱着眉又看了一会儿,忽然扭头问林清舟,
"清舟,这是个小子还是个姑娘啊?"
逢春的脸"轰"地一下红透了。
他缩了缩脖子,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大奶奶....我是个小子。"
林清芬愣了一下。
大奶奶?
这是什么称呼?她从前没听说过。
她也不懂这些规矩,只觉得怪别扭的,就摆摆手说,
"我是清舟的二姐,就是买你回来这个人的二姐,不是什么大奶奶。"
逢春连忙改口,又鞠了一躬,
"二奶奶好。"
林清舟在旁边放下了笔,淡淡地说,
"到了林家不要再喊这一套了,跟着疏影喊二姑就行。"
"疏影?"
逢春茫然地抬起头。
林清流在旁边啃着萝卜解释,
"疏影跟你一样也是买来的,在家里做事呢,比你小一岁,她管二姐叫二姑,你也跟着叫。"
逢春脸涨得通红。
"二姑...."
这称呼听着好生亲近,不像"大老爷","二奶奶"那样隔着十万八千里。
他偷偷看了一眼林清芬,见她没什么不耐烦的样子,才小声地,试探性地喊了一句,
"二姑。"
林清芬"哎"了一声笑了。
"还有,"
林清舟又开口,
"在外喊我东家,在村里喊三叔。"
逢春连忙转向林清舟,规规矩矩地喊,
"三叔。"
林清流这时候凑过来了,拍了拍手上的萝卜屑,得意地说,
"我排第五。"
逢春又转向他,乖乖喊,
"五叔。"
林清流乐了,摆摆手,
"家里还有不少人呢,等晚上回去了,慢慢认,好好记。"
....
林清芬转身往灶房走,逢春赶紧跟上去。
进了灶房,林清芬开始准备晌午的饭食。
最近晚秋和清河时常都要在厂里忙活,午间不常回来,再加上院子里外人太多,也就没有日日带饭回来。
都是院子里自己煮着简便饭食当晌午。
逢春站在一旁,眼睛跟着她的手转,她拿出米,他赶紧去淘,她切菜,他赶紧把切好的码整齐,
她要烧火,他早就把灶膛里的灰掏干净了,柴也劈好了码在旁边。
他的动作又快又利索,而且不用吩咐,看一眼就知道该干什么。
林清芬让他递个碗,他手已经伸过来了,
她说"火小了",他手里的柴已经塞进去了。
"你以前常做饭?"
林清芬有点意外。
逢春点点头,又摇摇头。
"在楼里....什么活都干过。"
他声音很低,但手上不停,把淘好的米倒进锅里,加水,盖盖,动作一气呵成。
林清芬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她开始炒菜,逢春就在旁边烧火,火候控制得刚刚好,大了他就撤一把柴,小了就添一根。
两个人配合得竟有几分默契。
不多时,饭菜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逢春站在灶台边,看着林清芬把菜盛到盘子里,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涌了上来。
短短半日,就让他明了,自己定是来到了好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