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康看见林清舟,眼神复杂,茫然,警惕,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乎其微的希冀。
陈牙子搓着手道,
"客官,这位腿脚不便,您要是需要,花二十文钱雇个板车,小老儿让人给您送到府上去。"
"二十文?"
林清流在旁边"嗤"地一声,
"这点路还要板车?三哥,我来。"
他走过去,二话不说弯腰蹲在周康面前,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上来。"
周康愣了一下,没动。
"磨蹭什么,上来啊!"
林清流不耐烦地回头瞪了他一眼,
周康迟疑了片刻,慢慢挪动身子,搭上林清流的背。
林清流把他背起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这人比他高半个头,身子沉,腿还直挺挺地坠着,分量不轻。
"三哥,走。"
林清流背好了人,冲林清舟喊了一声。
林清舟点点头,转身走在前面。
逢春赶紧跟上去,小碎步紧着走。
四个人出了陈记牙行,沿着镇上的石板路往东走。
日头正毒,晒得青石板泛着白光,空气里闷热得透不过气来。
走了几步,林清流开口问,
“三哥,咱们去哪儿?去院子里还是回船上?”
林清舟头也不回,
"先带他去爹那儿看看腿。"
“哦。”
仁济堂就在镇上,离陈记不算远,走一刻钟的工夫就到了。
林清舟刚踏进门,里头就有人迎出来,阿福看见林清舟,笑着招呼,
"林掌柜来了?林大夫在后头配药方呢。"
"劳烦跟我爹说一声,我带了个腿伤的过来。"
林清舟道。
阿福应了一声,转身往后头去了。
林清流把周康放到堂中的长木椅上,自己甩了甩胳膊,嘟囔道,
"沉死了,跟个麻袋似的。"
周康靠在椅背上,脸色灰败,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大概是腿被颠簸得疼了。
他垂着眼,不敢东张西望,只是偶尔抬起眼皮,飞快地扫一眼周围。
逢春站在林清舟身后,两只手攥着衣角,不敢乱看乱说。
不多时,里间的布帘子一掀,林茂源走了出来。
"清舟来了?"
林茂源看见儿子,愣了一下,目光随即落在木椅上的周康身上,
"这是..."
"从牙行买的,"
林清舟道,
"腿断了,带过来看看伤。"
林茂源"嗯"了一声,也不问儿子为何买了个腿断了的,
直接走到周康面前,低头看了看他的腿。
那腿上胡乱裹着的脏布已经被血和脓水浸透了,散发出一股不好的气味。
林茂源皱了皱眉,伸手把布解开。
布条一松开,底下露出来的景象让逢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小腿肿得几乎有平常的两倍粗,皮肤发紫发黑,有些地方已经破了皮,渗出黄红色的液体。
膝盖以下不自然地歪着一个角度,不是脱臼,是骨头断了,而且断得不好。
林茂源伸出三根手指,在伤处上方轻轻按了按。
周康浑身一颤,咬紧了牙关,没吭声。
林茂源又仔细检查了他的手臂,后背和脖颈,那些暗红色的伤痕一道一道叠着,有新有旧。
肩膀上还有一块淤青,颜色已经转青黄了,看样子是棍子打的。
他直起身,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条腿,是被人活活打断的。"
"用的棍棒,你看这伤痕的分布,手臂,后背,肩膀,都是挡护的时候挨的,打他的人存了心要废他,却不要他的命。"
堂里安静了一瞬。
林清流在旁边"啧"了一声,
"我说什么来着?三哥你还真买了个瘸子!这人腿都这样了,养好了也走不利索吧?"
林茂源看了他一眼,
"这倒不一定,骨头接上了,修养好了说不定能恢复个八九成,只是往后这条腿使不上大力气。"
他说着,转向林清舟,
"我先给他正骨,敷药,把伤染止住,养两三个月,腿能保住,不至于废了。"
“劳烦爹了。”
林茂源点了点头,转身去药柜前抓药配膏。
他先将几味草药放在石臼里细细捣碎,又取了烈酒和金疮药,一样样摆在手边。
"忍着点。"
林茂源对周康说了一句,声音平淡,没有多余的安抚。
周康咬紧了牙关,点了点头。
正骨的过程并不好看。
林茂源一手握住周康的小腿上方,一手托住断骨处,手指摸准了错位的骨节,猛地一推一合,
"咔。"
一声轻微的脆响。
周康的身子猛地弹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头上瞬间暴起一层冷汗。
他死死攥着长木椅的边缘,指节发白,硬是没叫出声来。
林茂源面不改色,又检查了一遍骨位,确认接正了,这才松手。
他拿起捣好的草药敷在伤处,又用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地缠上去,缠得紧实牢靠。
"前三天不要沾水,每天换药一次。"
林茂源一边收拾药具一边交代,
"骨头接上了,能不能恢复个八九成,看他的底子。"
林清舟在旁边听着。
逢春站在角落里,把整个过程都看在眼里。
林清流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觉得干等着也没意思,拍了拍身上的灰,跟林清舟说,
"三哥,我去大江哥那边把板车拉来。"
"去吧。"
林清舟道。
林清流出了仁济堂,沿着石板路往河岸方向走。
到了茶摊,张大江正给几个船夫倒茶,看见林清流来了,笑着招呼了一声。
"大江哥,板车借我用用。"
林清流道。
"使呗,在那边拴着呢。"
张大江朝茶摊后头努了努嘴。
林清流解开板车的绳套,拉起车把,推着板车往回走。
回到仁济堂的时候,林茂源已经把周康的腿包扎妥当了。
周康靠在椅背上,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嘴唇抿成一条线,额角的汗还没干。
"来,搭把手。"
林清流把板车停在堂前,和林清舟一起把周康挪到板车上。
周康身子沉,两个人费了点力气才把他放平稳。
林清流在前面拉车把,林清舟在后面推着,板车"咯吱咯吱"地出了仁济堂的门,往码头方向走。
逢春跟在板车旁边,脚步比刚才更小心了。
他不敢靠太近,也不敢离太远,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像只刚换了主家还不熟悉路的小狗。
板车走在镇上的石板路上,车轮碾过缝隙,一颠一颠的。
周康躺在板车上,闭着眼,腿上敷着药的清凉气混着日头的燥热,让他昏昏沉沉,感觉跟做梦一样。
走到官家码头,河面上吹来一阵风,带着水汽的凉意。
清水号安安静静地泊在泊位上,乌篷船身映着水光,三丈长的船体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林清流把板车拉到船边,和林清舟一起把周康从车上挪到船上,又从船舱里拖出那张旧草席铺好,把人放到草席上。
"行了,你就在这儿老实待着。"
林清流拍了拍手上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康,指了指船板,
"我警告你啊,不许在船上乱拉乱尿,忍到回去再说,弄脏了我可饶不了你。"
周康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说话。
林清流也不在意,转身跳下船,冲林清舟喊,
"三哥,走了!"
林清舟看了船舱里一眼,没说什么,转身上了岸。
三个人离开码头,又把板车给张大江还回去后,才往捎带行走。
进了捎带行,林清芬正在院里跟一个熟客对账,看见林清舟领着个脏兮兮的孩子进来,愣了一下。
那熟客是个五十来岁的杂货商,常来捎带行发货,跟林清舟也熟,探头看了一眼逢春,好奇地问,
"林掌柜,这是哪儿来的小孩?"
林清舟脚步没停,语气平常,
"家里忙不过来,买了个人。"
那杂货商"哦"了一声,上下打量了逢春一眼,没多问。
在镇上,做生意的人家买使唤人再正常不过。
他收回目光,继续跟林清芬对账去了。
逢春低着头,跟着林清舟往正东的土坯房走。
经过院子里那几个货包,逢春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些包裹码得整整齐齐,绳结打得规整,一看就是行家干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