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牙子叹了口气,弯下腰把男孩从地上拽起来,攥着他一只瘦骨嶙峋的腕子,侧过身去,压低了声音跟林清舟说,
"客官,这孩子....确实命苦。"
她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这孩子的娘,是醉花阴的花姐,他从小就在那种地方长大,没见过一天正经日头,
他娘去年身子就垮了,临死前拼了最后一口气,托人把他送到我这儿,签了卖身契..."
刘牙子看了一眼男孩,又转回头,
"您是明白人,男孩子在那种地方长到十一二岁,是什么下场,不用我多说,
他娘宁可让他当牛做马做一辈子奴才,也不想让他走那条路,
签了契,他就是奴籍,只要被良家买走,这辈子就算有了个去处。"
"可要是...."
她又看了一眼逢春,
"要是一直没人买,在我这儿拖下去,他年纪越来越大,模样长开了,我这儿也养不起白吃饭的,
到时候为了回本,保不齐就得往那些地方送了。"
听完刘牙人的话,林清舟垂着眼,目光落在男孩脸上,没有波澜。
他买人是为了用的,又不是为了出来救人的。
这棚子里打眼一望,哪个不是苦命的?
林清舟转开目光,摇了摇头,
“与我无关,还是带我看看其他人吧。”
此话一出,男孩如坠冰窟,眼神闪了又闪,猛地往前一扑,
直接张开双臂拦在他腿前,仰着那张血痕交错的脸,声音嘶哑清晰,
"大老爷,我会算账!"
林清舟脚步一顿,略一沉吟,开口道,
"我昨日收了三笔货,
一笔是一两三钱五分,一笔是二两八钱,还有一笔是九钱五分,我付出去了一笔四两的账,你算算,我手里还剩多少。"
这题目不难,但若是没在市井里摸爬滚打过,没真真切切捏过银子的人,一时半会儿算不清这些零碎的分。
男孩的脑子飞快地转起来。
他咬着嘴唇,手指在满是灰土的地上飞快地划拉着,像是在算盘上拨珠子。
不过几息的工夫,他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一两一钱整。"
林清舟眉梢微微一动,算的分毫不差。
"识字吗?"
他又问。
男孩的眼神暗了暗,摇了摇头,
"不认字....但是,认识银票上的字,也认得银两钱这几个字。"
林清舟盯着他看了片刻。
一个在那种地方长大的孩子,不认字,却认得银票上的数字。
这大概是他娘能教他的。
会算账,认识银子。
对于一个跑商的人来说,这比会烧火洗衣有用得多。
如果这孩子脑子灵光,教熟了,倒是个跑腿记事的料。
他心里那杆秤微微动了一下。
"多少钱?"
他问刘牙子。
刘牙子见有了转机,连忙凑近些,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林清舟的耳朵说的,
"客官,十二两,您别看他现在灰头土脸的,把他洗干净了,换身干净衣裳,
那眉眼,清清秀秀的,比有些姑娘还齐整,您想想,为什么他娘拼了命也要把他送出来?
就因为生得好了,才更怕,我这儿要不是看他可怜,这模样,放到别处,十五两都有人抢。"
他看了男孩一眼。
男孩站在那里,浑身紧绷着,显然也是听到了刘牙子的话,脸色白了一瞬,嘴唇抿得死紧。
"九两。"
林清舟说。
刘牙子面露难色,
"客官,这价实在太低了,十二两已经是看在...."
她话没说完,男孩忽然转过身,扑通一声跪在刘牙子面前。
他仰着那张满是血痕的脸,额头上的血已经凝了又裂,混着灰土,看着可怖。
他看着刘牙子,
"求您...放了我吧!"
"您答应过我娘的......说会给我找个好人家,他......"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林清舟,
"大老爷看着是好人,求您,九两就九两,放了我吧....我不想回去,我不想..."
刘牙子看着跪在面前哭求的孩子...心里到底松了松,
"哎,罢了。"
刘牙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
"九两就九两,就当积点德了。"
她转身去柜台取契纸,铺开,提笔蘸墨,边写边念,
"立卖身契人逢春,年十一,自愿卖与林姓为仆,身价银九两整,当交无欠,
自卖之后,听凭主人使唤、管教,生死各安天命。"
写完,吹了干墨,推到林清舟面前。
林清舟接过笔,签了名,按了手印。
刘牙子从抽屉里取出官印,"咔嗒"一声盖上去,另抄一份留底。
契纸交到林清舟手里,九两银子从他腰间摸出,放在柜台上,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
逢春跪在地上,看着那张契纸被林清舟收进袖子里。
肩膀忽然塌了下去,他慢慢爬起来,站直了,跟在林清舟身后半步的位置。
三人先后出了刘记牙行,回到陈记。
陈牙子已经让人把周康从偏棚里架出来了,靠在门廊的柱子上,腿上胡乱裹了块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