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尺布少算两文钱。
陈牙子却急了，搓着手道，
"客官，您听我说，这人虽说腿断了，可他是个成年男人，身量高力气大，养好了能顶两个使唤，
再说了，您也知道，这成年男丁的价，向来比女人孩子贵，
小老儿这儿开价八两，已经算是看在他有伤的份上让了大头了。"
八两。
林清流在旁边"嗤"地一声笑了出来，把最后一口菜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一个瘸子你还敢卖八两？要我说你送我得了，留在你这儿还白吃饭呢，三哥，咱不买这个，换个地方..."
林清舟抬手止住他，目光仍落在陈牙子脸上，
"二两。"
"二两？！"
陈牙子差点跳起来，
"客官，您这是打发叫花子呢！二两银子连个半大丫头都买不着，何况一个成年男丁！"
"腿断了，"
林清舟淡淡道，
"至少两三个月下不了地，这两三个月，吃喝拉撒全得我管，还得请大夫瞧腿，二两，已经算上了这笔账。"
陈牙子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怎么反驳。
他心里头其实也在犯嘀咕。
这人确实是周府送出来的，周府没要他的钱，只提了一个条件，不许卖到脏地方去。
眼前这两个后生，穿着虽不华贵，但干净体面，说话行事也不像那些下三滥的行当。
再说，这人在他这儿确实是个烫手山芋，管吃管喝，腿伤还得看着别恶化，真要死在他这儿，周府那边他也不好交代。
可二两...实在太低了。
林清舟看着他，又开了口，
“三两。”
陈牙子还是那副为难的样子，
“这...这太低了，实在太低了，客官你再添点吧...”
这回林清舟不再加了，扭头就走，连句拉扯也没有了。
陈牙子一看，连忙喊住他，
"哎！哎哎哎！客官留步！"
陈牙子连忙喊住他，
“加一点，再加一点啊！”
林清舟停下，
“三两二钱，再不谈了。”
陈牙子后槽牙都咬碎了，看着林清舟这副模样，晓得是没有再提升的余地了。
这样一个瘸子，若是错过了这个买主，下个冤大头就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上门了。
"好！好！三两二钱就三两二钱！可这契得按规矩立，红契过官印，您不能含糊。"
林清舟停住脚步，点了点头。
陈牙子当即从柜台底下翻出契纸，墨砚，铺在桌上，提笔蘸墨，边写边念，
"立卖身契人周康，自愿卖与...”
“客官您尊姓大名？”
“林清舟。”
“自愿卖与林氏清舟为仆，身价银三两二钱整，当交无欠，自卖之后，生死各安天命，主人可随意使唤，转卖，与牙行无涉..."
他写完，吹了吹墨，推到林清舟面前，
"画押。"
林清舟接过笔，在契尾签上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
陈牙子收好契纸，另抄一份留底，从抽屉里取出官印立红契，"咔嗒"一声盖上去，算是正经完成了手续。
"人你是这会儿领走，还是我让人送他到您府上？"
"不急，先留在你这里，一会儿我自己来领人，我要上别处看看去。"
陈牙子嘴角抽了抽。
敢情您不在我这儿把另一个人也买了？
可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也不好拦着。
只能堆着笑应了一声，
"好嘞，客官慢走。"
....
出了陈记牙行，林清流跟在林清舟后头，嘴里嘟囔，
"三哥，你真要买那个瘸子啊？我看他就是个麻烦。"
"三两二钱，买个成年男子不亏。"
林清舟道，
"腿养好了能用，养不好当个看门的也行。"
两个人又转了两条街，进了另一家牙行，
"刘记"。
这家比陈记小些，院子里的人也少些。
林清舟说明来意，要一个年轻姑娘，会带孩子，做饭。
刚说完要求，还没来得及往棚下看，就见一道瘦小的影子从角落里窜出来，"扑通"一声跪在林清舟脚前。
"大老爷！大老爷买我吧！我也会带孩子，我也会做饭！"
冲出来的是个男孩。
十一二岁的样子，脸上糊满了灰土，看不出本来面目，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仰着头死死盯着林清舟。
林清舟脚步一顿，低头看着他。
刘牙子见状，连忙去拉着男孩，
"一边去，别耽误客官看人。"
男孩却像生了根似的，跪在地上不动，两只手死死攥着林清舟的衣角下摆，声音发颤，
"我会烧水，扫地，叠衣裳，跑腿买东西...我不偷懒，不偷嘴，不跑...大老爷，求您买我，买下我吧！
我身子骨结实，能干活...."
林清舟垂着眼看他。
这孩子瘦得脱了形，锁骨凸出来，手腕细得像两截枯树枝，身上的衣服破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寻常孩子的怯懦，反倒有一种与其年龄极不相称的，执拗的清醒。
刘牙子在旁边搓着手，
"客官，这孩子虽说会点活，可年纪小，力气也小，您要是想找个利索的姑娘，我这儿倒有几个..."
林清舟“嗯”了一声，就要抬腿略过这跪地的孩子，
县里的小厮已经买好了，再买便是帮着家中一起带孩子的，男孩并不是他想要的，
见林清舟并没有要买自己的想法，
男孩猛地抬起头，额头往前一送，
"砰。"
一声闷响，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他抬起头，额头上已经红了一片。
"砰。"
"砰。"
连磕三下。
林清舟回头看着他。
男孩的额头磕破了皮，渗出一丝血来，混着脸上的灰土，红一道黑一道的。
他仰着脸，眼睛里没有泪，嘴唇颤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买我....求您买我...."
刘牙子在旁边看得直叹气，显然是知道些什么内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