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康的笑容僵住了。
他沉默了。
林清舟也不急,就那么看着河面,等待着。
船舱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河水拍打船身的声音。
周康还是不吭声。
林清舟先开口了,
"你是周府的家生子,被逐出门外,就是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
但是他们又没有真的打杀了你,只是把你卖出来,
这说明,他们对你是另有一份旧情的,所以你做的那件事,让他们愤怒,却又不能致死。"
周康听完,整个人紧绷着,就听林清舟又接着说,
"不愿意说我也会知道的。"
林清舟转过头看他,
"我弟妹跟周府姑爷同在澄江船厂做匠人,到时候我让我弟妹去打听一声就是了。"
周康整个人僵住了。
林家四儿媳跟林静友在同一处船厂上工,这件事他是知道的,
从前姑爷还总爱找那个林姑娘说话,他远远看见过好几次。
眼前这个人....
仅仅是打过一次照面,就能记住他,知晓他是周府的家丁,还能不动声色地抛出这条线来。
这绝不是个简单的人。
周康颓然地垂下头。
他知道自己瞒不住了。
"是夫人..."
“可是白夫人?”
"嗯...夫人把我赶了出来。"
林清舟看了他一眼,
"为何?"
-
白府。
正厅。
白夫人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脸上带着谈完生意的淡淡倦意。
她坐在太师椅上,喝了口茶,抬眼看向站在厅中的周康。
"姑爷那边,是怎么回事?"
周康低着头,他自然听得懂这句话在问什么,林静友投江那件事过去有些日子了,
此时夫人忽然提起,绝不会是无的放矢...
"夫人,什么怎么回事?小的不知。"
他不能也不敢承认,只好装傻充愣。
白夫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利,像刀子一样刮在周康脸上。
周康心里发毛,面上不动声色。
他跟在白夫人身边十几年,知道这位主母的脾气,你越慌,她越觉得你有鬼。
"周康。"
白夫人放下茶杯,声音轻了些,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夫人,从小就在府里了。"
"那你说说,你是什么人?"
周康沉默了一瞬,说,
"是夫人的人。"
"对,你是我的人。"
白夫人点点头,
"所以我才想不通,你身手不差,脑子也不笨,姑爷投江那天,你就在后面跟着,怎么就....怎么就能眼睁睁看着他跳下去了?"
周康的呼吸一滞。
他没想到白夫人会问得这么直接。
"夫人,那日江边人多,小的离得远,等跑过去的时候...."
"周康。"
白夫人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
"姑爷投江之前,在江边站了多久?"
"一盏茶。"
"你跟了他多久?"
"从船厂出来就跟着了。"
"那你怎么会离得远?"
周康闭了嘴。
白夫人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要么这件事是你做的,要么...就是你见死不救。"
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水的声音。
周康低着头,不吭声。
白夫人又问,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康还是不吭声。
白夫人看着他,眯着眼,忽然就笑了。
笑容很淡,却冷得让人脊背发寒。
"我明白了。"
她缓缓站起来,走到周康面前,声音轻得像耳语,
"你居然还敢肖想我的女儿!"
周康的肩膀猛地一颤,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白夫人看着他,眼神复杂。
她心里清楚,周康这个人身手好,脑子也好使,跟在她身边这么多年,办了不少事。
而且他毕竟是家生子,她一手看着长大的,多少有些情分。
但正因如此,才更让她心寒。
她沉默了很久,最终挥了挥手,
"拉出去。"
门外进来两个家丁,架起周康就往外拖。
"打。"
-
周康讲述到这里,后面的事情也就不必多说了,
周康等着林清舟听完这些事情的反应,
没想到林清舟只是点点头,表示了然,
“嗯,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先把伤养好再说吧,行里还有事,我先走了,你好好歇着。”
林清舟说完,端着空碗下了船,脚步声踩在跳板上,渐行渐远。
船舱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河水"哗啦哗啦"拍打着船身。
周康靠在船板上,盯着自己那条被白布缠得厚厚的腿,半天没动。
他原本以为,听完这些,眼前这个人多少会有些反应,
惊讶,鄙夷,或追问更多细节。
毕竟"肖想主家小姐"这种事,放在哪儿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丑事,说出来是要被人唾弃的。
可林清舟就只是点点头。
好像他刚才说的不是自己这辈子最大的丑事和死罪,而只是今天吃了什么饭一样稀松平常。
周康闭了闭眼。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林清舟的时候。
那时候这人背着个背篓来周府后门找小姐卖东西。
那时候的周康只觉得,这人脑子还算活络,编的包也还精致,是个聪慧些的农家子。
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的。
可现在....
周康缓缓睁开眼,看着船舱顶。
仅仅是打过一次照面,就能记住他这张脸,认出他是周府的家丁。
买下他之后,不急着盘问,而是先给他治腿,亲自端饭上船。
开口问他被逐出的缘由,他不说,人家也不逼。
这哪里是什么"聪慧些的农家子。"
这是把人看透了,还懒得跟你绕弯子。
周康在心里把林家的情况又捋了一遍。
一户农家。
老爹在镇上开坐堂医馆,
老三在镇上做生意,
四儿媳在澄江船厂当匠人。
这真是一户平平无奇的农家吗?
光是船厂里唯一的女匠人,自家姑爷林静友在这女匠人面前都只是小林匠,
就凭这一点,林家的水,就比他原先以为的深得多。
周康自嘲地摇了摇头。
想这些有什么用呢。
他现在不是周家的人了。
林静友也不是"自家姑爷"了。
从白夫人挥手把他打出去的那一刻起,周家就跟他没关系了。
周康靠在船板上,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河水晃荡,船身轻轻摇摆。
日头从船舱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缠着白布的腿上,暖烘烘的。
周康闭上眼,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慢慢沉了下去,喃喃一句,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