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靠在舱壁上,听他爹把最后那句话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垂下眼,斟酌了半晌,才开口,
"爹,回头再买几个人吧。"
林茂源抬了抬眼看他。
"两个便够了,一个在县里院子那边帮着烧火洗衣,一个留在家里,有什么活都能搭把手。"
林清舟说着,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捋清楚了,
“爹说的对,衣食确实得有人看着,寻常我忙碌起来,确实有时候顾不上,以后我会注意的。”
林茂源听完,看了林清舟一眼,心里头也明了林清舟的想法,
买人比娶亲可容易多了,签了契就是主仆,简单清静,没有旁的事。
而娶亲则牵扯的事太多了,两姓之好,媒妁之言,聘礼嫁妆,两家往来,桩桩件件都是牵扯。
可买来的人,哪有枕边人知冷知热呢...?
林茂源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多劝,伸手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布包,展开来,里头并排插着几根细长的银针。
他抽了两根,在灯烛上过了一下,朝林清舟说,
"手伸出来。"
林清舟把左手递过去,林茂源捏着他虎口附近两处穴位,银针入皮的时候只觉微微一酸,紧接着又是一针落在手三里上。
林茂源捻了几下针尾,顺着一条什么看不见的线把堵着的东西慢慢疏通了,片刻之后拔了针,用棉布擦了擦,收回了布包里。
他伸手探了探林清舟的额头,热度已经散了不少,掌心下的皮肤温度虽然还比寻常高一些,可不像方才那样烫手了。
"好了,你睡会儿,离回去还有一阵,睡一觉精神些。"
林清舟点了点头,没着急睡,反而说了一句,
“爹,我烧了的事回去就别跟娘提了,今日是我的生辰,她等着我回呢。”
林茂源又长长叹了口气,还是应下了儿子的请求,
“好,你睡吧。”
“嗯...”
林清舟重新合上眼,靠着舱壁慢慢滑下来,枕回那件叠好的薄衫上。
这回他的呼吸很快就匀了下来,眉心那道褶子也比方才平了些,针灸的那两针确实松开了什么拧着的东西。
没过多久,码头上传来板车轮子碾过石板的声响,骨碌骨碌的,由远及近。
捎带行那边送来的几篓货到了,张大海跟着张大江,林清流一起把货搬上甲板,
林清芬跟在后面上了船,手里还攥着今日的收据簿子。
她弯腰钻进船舱,看见林清舟躺在草席上盖着外衫,动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问,
"清舟这是怎么了?"
林清流站在船尾,正把最后一只篓子码好,听见二姐问话,还没开口,船舱里林清舟先睁了眼,
声音还带着睡意,可已经比方才清亮了不少,
"今日水急,昨儿又没睡好,晕得慌,躺一躺就好了,没什么大事。"
林清芬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虽然泛着点白,可眼神是清明的,说话也是稳的,不像大病的样子。
她手头还有一沓单子要捋,便没再多问,在船头坐下来,把簿子摊在膝上,
低着头一边看一边用手指在纸面上划着,嘴里念念有词地算着什么。
船从河湾镇码头出发的时候,天色已经偏得更西了。
河道上的风比午后凉了些,船舱的布帘子半卷着,透进来的日光渐渐从金黄变成了橘红,落在林清舟躺着的侧脸上。
他闭着眼,呼吸均匀,脸色虽还有一层薄薄的苍白,颊边那团潮红已经退了大半,烧散了。
船行了将近小半个时辰,清水村的码头在暮色里显现出来。
林清舟坐起来,自己拢了拢外衫的衣襟,又拿起水囊喝了几口,已经能自己站起来了。
他钻出船舱,河面上铺着一层碎金似的霞光,远远地能看见林家院子的屋顶上已经升起了炊烟。
一家人很快把货搬进码头边的库房里归置好了,锁了门,沿着村路往院子里走。
还没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院子里头传来说笑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灶房的烟囱里正冒着热气,
一股混着葱姜和炖肉的香气从院墙头上漫出来,在巷子口就能闻到。
林清流走在前面,三两步跨进院门,嗓音亮堂堂地朝灶房喊了一声,
"娘!回来了!"
周桂香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来,手里还攥着锅铲,目光越过院子落在后面跟着进来的林清舟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林清舟步子平稳,面色虽然比平日里白了一些,可精神头看着还好,进了院子还冲她笑了笑,喊了一声"娘"。
周桂香仔细看了看他,确认他衣裳穿得齐整,头发也束得利索,看不出什么毛病来,
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转身回了灶房,声音从门帘子后面传出来,带着笑意,
"回来了就好,洗手去,马上开饭。"
堂屋里的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中间一大盆炖鱼,汤色奶白,面上漂着青翠的葱段和姜片,
旁边一盘红烧肉,酱色油亮,堆得冒了尖,
一碟清炒时蔬,一碟凉拌木耳,还有一碗卧了荷包蛋的细面,正冒着热气。
桌角上还搁着一壶温过的黄酒,酒壶旁边并排放着几只小碗。
院子里头,柏川和知暖已经在小高椅上坐好了,面前各放了一只小碗,正伸着脖子往灶房的方向张望。
张春燕挺着肚子在桌边帮着摆碗筷,
林清山在旁边腾着手挪椅子,
林清河和晚秋刚洗了手从水缸边上走过来,疏影抱着刚睡醒的元哥儿在廊下轻轻拍着。
院门开着,暮色从墙头上漫进来,跟堂屋里透出来的暖黄灯光混在一起,把院子里的人都笼在了一层暖融融的光里。
灶房里传来周桂香喊"来了来了"的声响,紧接着林大勇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汤盆从灶房门口走出来,
扁担似的臂膀稳稳地托着盆底,跨过门槛的时候还侧了侧身,怕碰着门框。
林清舟站在院子中央,看着满院子的人影在灯光和暮色里晃动穿梭,
柏川伸手去够桌上的花生米被张春燕拍了一下手背,
林清流已经窜到桌边拿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被烫得直吸气,
周桂香从灶房里出来,撩起围裙擦着手上的水珠,在围裙上拍了两下,笑呵呵地说着,"都坐都坐",
眉眼间的欢喜把整个暮色的天都染得亮堂堂的。
他心里头那根绷了一路的东西慢慢地,慢慢地松了下来,到家了。
林清舟迈步走进堂屋,在周桂香给他留的那个位置上坐了下来。
堂屋里的人陆陆续续落了座。
周桂香从灶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粗瓷小碗,碗里卧着两个白生生,圆滚滚的水煮蛋,还冒着热气,在暮色的堂屋里格外显眼。
她走到林清舟面前,把碗轻轻放在他手边,在他旁边坐下来,嘴里念叨着,
"过生辰,吃两个蛋,滚滚运道,一年的好日子都在里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