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流扶着林清舟走到码头,张大海远远就看见了。
他连忙从船头站起来,几步迎过去,伸手想去扶另一边,林清流摆了一下手,
自己把三哥稳稳地搀上了船,又回头朝张大海说了句,"大海哥,把船撑出去吧,回河湾镇"。
张大海看了林清舟一眼,见他脸色虽然不好看,可站得还算稳当,便没有多问,转身解开缆绳,竹篙往岸石上一撑,船身缓缓离了岸。
码头上的喧闹声渐渐远了,船头调了个方向,顺着河道往北驶去。
林清流在船舱里把一张旧草席铺开,又把自己那件备用的薄衫叠了叠充作枕头,扶着林清舟躺下来,说,
"你好好睡,到了我喊你。"
林清舟烧着的身子挨到草席上,眼皮合上,呼吸很快就沉了下去。
林清流蹲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见他的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心里头闷闷的,又不好说什么,站起来走到船尾接过了张大海手里的橹。
船走得比平时慢一些,橹入水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着船舱里的人。
河道两旁的树影和屋舍无声地往后退,水面被船头划开一道细细的波痕,又慢慢合拢。
中途林清舟迷迷糊糊地醒了一次,林清流赶紧蹲过去,把灶上一直煨着的药罐端起来,滤了一碗浓黑的药汁递到他嘴边。
林清舟接过来,几口喝完,又把碗递回去,闭着眼重新躺倒,一句话都没说。
到了河湾镇的时候,日头已经偏到了西边,大约是申时。
林清流把船靠上码头,交了停泊费,跳上岸朝船舱里看了一眼。
林清舟还在睡着,呼吸比方才均匀了一些,脸色虽然还泛着薄红,可不像在青云巷时那么烫了。
林清流把药罐子放在船舱角落,又拿水囊灌了清水搁在他三哥手边,才转身跟张大海说,
"走,捎带行那边帮二姐忙一会儿,让三哥自己睡。"
两个人去了捎带行,帮着林清芬理了一会儿货,把下午收进来的几件包裹分门别类码好。
林清流干着活,心里头总惦记着码头那边,隔一会儿就往门口看一眼。
林茂源从仁济堂下堂的时候,日头已经斜到屋檐后头了。
他把药箱的搭扣合上,跟孙鹤鸣道了别,沿着街面慢悠悠地往码头走。
捎带行那边下了工搬货运货总要耽搁一阵,一开始他还过去帮忙,
后头清舟说了,有长工在,爹无需过去动手。
林茂源也就不去了,下工了就直接去码头上,先一步到清水号上等着,也省的风吹日晒的。
今儿走到码头边,远远就看见清水号照常安安静静地泊在泊位上。
林茂源跨上船板,弯腰掀开船舱的布帘子,正要进去坐下,
目光一落,就看见林清舟歪在草席上,外衫披在身上,脸侧埋在叠起来的薄衫里,
呼吸虽然均匀,可脸色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得起了皮,眉心那道褶子比他睡着的时候还深。
林茂源愣了一下,随即眉头就拧起来了。
他放下药箱,在船舱边沿蹲下来,一只手搭上林清舟的手腕。
林清舟睡得浅,一被碰到就醒了,睁开眼看见他爹蹲在旁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爹。"
林茂源没有应声,三根手指按在他腕脉上,闭上眼,细细地摸了一会儿。
过了片刻,他又换了一只手,指腹搭在寸关尺的位置,眉头越拧越紧。
他放开手,又探了探林清舟的额头,收回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了口。
"你这不是一天两天的症候。"
林茂源的声音沉得压人,
"脉象弦细,按之无力,左关尤甚,这是思虑过度,劳伤心脾之象,
你平日里操心的事情太多,想得太远,把什么都装在心里头盘算,日积月累下来,把气血都耗干了,
再加上这两日外感风寒,怕是贪凉冲了冷水,邪气趁虚而入,内外交攻,这才一下烧起来的,
我摸你脉象,底下那层底子都是亏的,外头那层热只是浮在上面的表象。"
他看了林清舟一眼,语气里带着医者特有的那种不容含糊的笃定,
"你这一碗药下去,热退了,可底下的亏空没填上,
你要是继续这么熬着,今日退了明日还要再烧,
长期下去,你这副身子迟早撑不住你脑子里装的那些事。"
林清舟靠在舱壁上,听着他爹把脉象一句一句拆开来说,没有接话。
林茂源把手收回去,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
船舱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船底的水波拍着木板发出细碎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
林茂源才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也慢了些,
"清舟,爹不是怪你,也不是催你,"
他抬起眼看着他,
"我是真觉得,你身边该有个体己人照顾你了,你如今落了商籍,往后操心的事情只会更多,
铺子要开,货要跑,人要管,桩桩件件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
你要是身边没有个人看着你吃睡,你这身子迟早要垮。"
他把话说到这儿,
"若是我没断错,若不是清流去了,你今日怕是病了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爹...心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