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把碗里两个水煮蛋都吃了。
蛋白滑嫩,蛋黄绵软,热乎乎的,一路暖到胃里。
他把空碗放回桌面的时候,周桂香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了个转又收回去了,清了清嗓子,开了口。
"清舟,今儿是你二十岁生辰,男子二十而冠,往后就是大人了。"
周桂香的声音有些发紧,可她还是笑着说的,
"娘也没读过什么书,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就盼着你往后平平安安的,身子好好的,生意顺顺当当的,旁的什么都不求。"
林茂源在旁边端起酒碗,朝林清舟举了一下,只说了一句话,
"你做的决定,爹都支持你。"
林清流紧接着就接上了话茬,他把酒碗举得高高的,也不管碗沿的酒液晃出来几滴,嗓门亮堂堂地说,
"三哥,祝你这辈子挣大钱!发大财!走到哪儿都威风凛凛的!"
张春燕端起自己的茶碗,她怀着身孕不能喝酒,以茶代酒,
朝林清舟举了举,
"清舟,大嫂祝你往后事事顺心,遇难成祥,家里的事你放心,有我们在,你只管往前闯。"
林清山也端着酒碗跟了一句,
"清舟,家里有我们呢。"
他说完自己仰头喝了,耳根有些泛红。
林清芬端着酒碗,声音比平日里轻了些,
"清舟,二姐祝你岁岁平安,你在外头跑,自己多顾着身子。"
晚秋端着碗站起来,迎着对方的眼睛,带着笑意和火光,说出了准备已久的祝词,
"三哥,二十岁,恰是人间第一流,这一杯,敬你的二十岁,
敬你鲜衣怒马,敬你前路坦荡,敬你即便日后风雨满楼,归来仍是少年郎。"
林清河也站起来,跟林清舟碰了一下碗,简短地说,
"三哥,望平安顺遂。"
一桌人把该说的都说完了,周桂香这才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端出一只大海碗,碗里盛着一碗细面,
面上卧着一个完整的荷包蛋,汤色清亮,漂着几片青翠的葱花。
她把碗端到林清舟面前,说,
"长寿面,吃了长命百岁。"
林清舟低头看着那碗面,面线根根分明,在汤里微微浮动着,荷包蛋卧在中央,边上还点缀着几粒枸杞。
他接过筷子,夹起第一根面条,慢慢送进嘴里。
面条筋道滑润,鸡汤吊出来的底味,鲜而不腻。
他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声,
"好吃。"
周桂香笑了,转身朝大家伙儿挥了挥手,
"开饭!都动筷子!"
满桌子的人这才纷纷动了起来。
筷子起起落落,碗碟碰着碗碟,红烧肉被夹起来的时候油亮的酱汁在筷子尖上拉出一道亮晶晶的线,炖鱼的汤汁被舀进碗里拌饭。
柏川和知暖坐在小高椅上,各人端着一只小木碗,柏川埋头扒饭吃得满脸米粒,
知暖拿勺子舀了一口蛋羹送到他嘴边,柏川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嘴吃了。
林清舟坐在席间,碗里永远空不了,周桂香给他夹一块鱼,林清流转手又给他添一勺红烧肉汁,
张春燕隔着桌子把一碟凉拌木耳推到他面前,说是"清口"的。
饭过三巡,林清舟放下筷子,擦了擦手,开口说了一句,
"我有件事想跟大家说。"
满桌的人安静下来看着他。
"我想再买两个人,一个放在县里那处院子里,替我烧火洗衣看屋子,另一个放在家里帮衬,
家里如今三个孩子了,大嫂身子也重了,二姐又要顾着镇上的捎带行,
疏影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管着一大家子的饭菜,忙不过来。"
周桂香一听,脸上立刻亮了起来。
她早就想让林清舟身边有人照顾了,可每回提娶亲的事,林清舟都只是轻轻避过去,不接那个话茬,她也不好一直念叨。
如今他自己提出来要买人,她心里那根悬着的弦终于松了下来,连声说,
"好好好,买人好!你一个人在外头,我是真不放心,有人给你烧火洗衣,我也能睡个踏实觉。"
张大海坐在桌尾,手里还端着半碗饭,筷子夹着一筷子青菜正要往嘴里送,听见"买人"两个字,动作顿了一下。
来了林家,他见识了太多从前从来不敢想的事情。
买人,那是跟他隔着老远的事。
他也不是没听说过大户人家买丫头买长工,可那都是"他们"的事,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可如今他坐在林家的饭桌上,听着这家人说"再买两个人"就像说"再添两双筷子"一样自然。
他看了林清舟一眼,又看了看周桂香和桌上其他人的反应,
没有人大惊小怪,没有人面面相觑,大家该夹菜的夹菜,该喝汤的喝汤,像是这件事跟添一件家什一样平常。
张大海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把心里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他可算是明白了,林家跟他不一样。
他还是个种地的农民,林家早就不是了。
林清流一听就接上了话,
"三哥,明日我跟你一起去。"
林清舟看了他一眼,
"好。"
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话题也从买人转到了别处去。
林清芬说起镇上捎带行的生意,说这几日多了几家新铺子来问能不能代送东西,
晚秋提到船台那边的船板已经修了大半,六月半差不多就能拼装了,
林茂源说仁济堂近日的医患,让家人注意暑气,
一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些家常话,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谁在说谁在接,可就是让人觉得踏实。
等碗盘撤干净了,桌面上重新抹了一回,堂屋里的人散了散又聚拢回来,围坐在桌边。
周桂香和林茂源对望了一眼,周桂香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林清舟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