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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2章 宝儿回来了

    五月初八,河湾镇。

    晚秋和清河晌午下了工,在船厂食堂里一人扒完一碗热腾腾的肉汤面,才慢悠悠地顺着河岸往自家院子走。

    初夏的风从河面上扑过来,裹着水气和青草味儿,吹得人骨头缝都松泛了。

    离家门还有三四十步远的时候,晚秋的脚步忽然钉在了原地。

    林清河被她一带,也跟着刹住脚,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院子外头那片空地上,停着一辆青布小轿。

    轿身不大,拾掇得齐整干净,深青色的轿帘绣着缠枝莲纹,帘角被风掀起一点,露出一小截眼熟的木纹。

    晚秋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宝儿出门常坐的那顶轿子。

    她的步子一下子紧起来,走了两步又猛地慢下去,偏头冲清河低声道,

    "你先回去,我自己过去看看。"

    林清河怔了一下,

    “怎么了?”

    “宝儿回来了。”

    林清河闻言恍然,便不再多问,只点了下头,独自朝着院门走去。

    晚秋等他掩好门,才提步往轿子走。

    离轿子还有三四步远,轿帘"唰"地从里面被撩开大半。

    宝儿半张脸探出来,眉眼弯成了月牙,嘴角咧得压都压不回去,整个人恨不得从轿子里直接蹦出来,

    "晚秋!快上来!快!"

    轿旁的仆妇已经麻利地掀开轿帘,弯腰从轿凳边伸了只手来扶。

    晚秋踩着轿凳躬身钻进去,帘子刚在身后垂落,宝儿已经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攥得紧紧的,像是生怕她跑了似的。

    "你轻点儿,腕子要让你捏碎了。"

    晚秋嘴上抱怨着,眼底却全是笑。

    "我不管!"

    宝儿不仅没松,反而把另一只手也搭上来,两只手一起攥着,

    "你知不知道我憋了多久?七天!整整七天了!

    我初一就回来了,一回来就想来找你,可我爹说你日日都忙,不准我打扰你!"

    她语速快得像倒了豆子,喘都不带喘的,

    "哎哟,我忍了七天啊晚秋!七天!今天实在忍不住了,趁我爹午歇的时候偷偷叫了轿子溜出来的,你不会嫌我烦吧?"

    还没等晚秋回答,宝儿又开口,

    "你要是敢说嫌烦,我现在就在这轿子里哭给你看!"

    "怎么会烦?"

    晚秋被她攥得动弹不得,索性往垫子上一靠,歪着头看她,笑意从眼角一直漫到嘴角,

    "见到你我欢喜还来不及,倒是你,这七天一个人闷在府里,没跟花盆说话吧?"

    自从之前宝儿跟晚秋说,自己做梦梦到跟花盆说话,晚秋便时常拿这事儿打趣她。

    "你还笑话我,再没人说话我真的要跟花盆聊天了!"

    晚秋低声忍着,还是笑出了声,

    宝儿也不恼,反而凑近,鼻尖快怼到晚秋脸上,

    "晚秋,我跟你说件事。"

    "嗯?"

    晚秋微微侧头,看她那副郑重其事又压不住嘴角的模样,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宝儿抿了抿嘴,又有些不好意思,扭捏了一会儿还是开口,

    "我跟白凤岐的婚事,定下来了。"

    虽说心里早猜到了,可真听她说出口,晚秋还是忍不住攥紧了宝儿的手,满眼亮晶晶地凑过去,

    “人你可见着了?到底什么样?”

    宝儿被她这一问,耳根子又烫起来,偏开头去故作镇定地撩了撩窗帘,嘴角却怎么也压不平。

    她顿了一下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欢喜劲儿,

    “见着了,我爹带我去白家赴宴,他正好从边关回京述职,也在府上,个子比画像里还要高出一截,

    肩膀也宽,往那儿一站,像堵墙似的。”

    她说着,比划了一下,

    “可他说话倒不粗声粗气的,就是眼珠子都不敢跟我对。”

    她忍不住自己先笑了,

    “你说他一个在边关杀敌的人,怎么见了我就跟老鼠见着猫似的。”

    晚秋听着也笑,

    “你那是吓得人家不敢看你。”

    “我才没吓他!”

    宝儿笑着捶了她一下,整个人往她肩上又靠了靠,声音软下来,

    “不过他这个人,瞧着是真踏实,他自己十六岁就跟着去戍边了,去年才回来升了羽林卫校尉,手底下管着不少人呢。”

    晚秋看着她眉梢眼角那团藏不住的光,心里也跟着热乎乎的,嘴上却故意道,

    “校尉大人,配咱们宝儿倒是勉强够格了。”

    宝儿笑着又捶她一下,两个人闹作一团,轿子都跟着轻轻晃了晃。

    闹完了,宝儿安静了一会儿,声音忽然低了几分,

    “晚秋,就是他府上还有个妾。”

    晚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等着她自己往下说。

    宝儿叹了口气,

    “是他十三岁那年家里给收的通房,姓赵,叫赵含香,比他大两岁,

    他戍边这些年,那赵氏一直在他府里守着,替他侍奉老母亲,料理家务,也算是尽心了的,

    去年他回京升了职,家里就抬了她做妾。”

    她说着,偏过头来看晚秋,神情里没有委屈,倒有一种沉沉的惆怅,

    晚秋歪了歪头,有些看不懂宝儿的情绪,便问,

    “你不想让他有妾?”

    宝儿摇摇头,表示,

    “像白家这样的人家,子弟屋里头有个把妾室是常事,何况赵氏是老人了,又是正经抬的妾,

    我不至于为这个跟昭远闹,哎,我是为另一桩事情犯愁。”

    “什么事?”

    宝儿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低了些,几乎贴着她耳朵根说,

    “我与昭远的亲事定下来的时候,赵氏就被白家老太太端了一碗药。”

    晚秋愣了愣,

    “什么药?”

    “绝嗣的药。”

    晚秋眨了眨眼睛,这样的事已经超脱了她一个农家女的理解范围,只能听着宝儿继续说下去,

    “白家是怕妾室先有了庶长子,乱了嫡庶的次序,索性一碗药下去,断了后患,

    赵氏喝的时候都不知道那是什么,还当是补身子的。”

    她说完,抬起头来看着晚秋,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晚秋,我觉得她好可怜,这辈子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了,你觉得呢?是不是很可怜?”

    晚秋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村里那些生了三四个孩子的妇人,夏天在槐树下纳凉时搂着奶娃娃拍背的样子,

    觉得那是一种天经地义的,扎在骨头里的圆满。

    可她又想起方才宝儿说的“乱了嫡庶的次序”,这句话像一扇她从没推开过的门,

    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和她平日见的日光不太一样,冷冷的,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规矩。

    晚秋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宝儿,我说不上来。”

    宝儿偏头看她。

    晚秋认真道,

    “我们村里的人家,哪有什么嫡啊庶啊的,就一个媳妇,几个娃,谁先谁后都是自家的孩子,

    你说的这个事....我听着是心里头发紧的,可我又觉得,

    那府里头的人既然这么做,想必有他们府上的道理,只是那道理跟我们村里的规矩不一样。”

    她低头看了一眼宝儿握着她的手,轻轻回握住,

    “你觉得可怜,我也觉着是可怜,一个人连自己能不能生养都不能做主,

    可我到底不懂你们府上的事,说不准这在她自己看来,算不上一件坏事,

    兴许她早就料到了,兴许她自己也觉得值当的,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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