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海应下之后,站在河岸边上也没急着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他娘李氏和李海棠已经转身往村里走了,张丰田拄着竹杖走在最后头。
张大海转回身来,在河岸的石墩上坐下了,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朝林清流抬了抬下巴,
"不急着走吧?"
林清流笑了一声,跳下船头也在石墩上坐下来,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
仰头看了看天,日头正暖融融的,河面上吹过来的风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
他舒了一口气,
"等里正叔他们出来呢,估摸着还得一会儿,不急。"
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河面上偶尔漂过一片柳叶,被水流带着慢慢往远处去。
张大海偏头看了林清流一眼,目光落在他下巴上那片胡子上面,停了两息,开口问了句,
"你方才说你在林家行五,那你是比小林大夫还小?"
林清流点了点头,
"嗯,比他小一岁。"
张大海又看了他那胡子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那你不才十六七?怎么留这么长的胡子?看着比你大哥还老相。"
林清流被他说得摸了摸自己下巴,嘿嘿笑了一声,拿手指头捻了捻那几根胡须,大大咧咧地开口,
"这你就不懂了,我跟着三哥跑船做生意,一张白白净净的脸出去,人家一看就知道是个毛头小子,
货也不放心交给你,账也不放心跟你算,留着胡子显得老成些,人家看着稳重,谈事情也顺当。"
他拍了拍自己下巴,
"你要是上回见着我刮了胡子的模样,你肯定觉得我这张脸撑不起一条船。"
张大海听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虽然还是觉得有些好笑,倒也没再追问。
他靠着石墩的边沿,把腿伸直了,脚踝交叠着,望着河面上碎碎的光,随口问了一句,
"你在林家干了多久了?"
"大半年了吧。"
林清流想了想,
"跟着三哥跑上跑下的,看着捎带行从一间屋子做到五条船,挺有意思的。"
“....”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张大海问了镇上捎带行的日常,船几点出,几点回,货怎么接,账怎么对,
林清流一一答了,说得不详细,可该讲的地方都讲到了。
张大海听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点头,
"听着比种地有意思多了。"
林清流回头看了一眼河里泊着的那条船,又看了看张大海,忽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光说没意思,你上来试试?"
张大海愣了一下,
"试什么?"
"划船啊,你以前撑过船没有?"
张大海站起来,跟着林清流走到船边,摇了摇头,
"没有正经撑过,小时候在村后那条河沟里扎过竹筏子,撑过几回,船这么大的没碰过。"
林清流跳上船去,把竹篙递给他,
"那你上来试试,反正人还没出来,闲着也是闲着,我跟你说几句就会了。"
张大海没犹豫,一步跨上了船。
船身轻轻晃了一下,他脚底立刻往下压了压,稳稳地站住了。
林清流看他这反应,眼睛亮了一下,
"你站得倒稳。"
"扎筏子的时候练的,那东西比船晃多了。"
张大海接过竹篙,学着林清流方才的样子往河底一插,试了一下力道,手在竹篙上上下滑了滑,找着握的位置,
然后用力一撑,船身果然往前移动了一小段。
"对!就是这样!"
林清流站在船尾给他看着方向,
"往回带篙的时候手松一下,别跟河底较劲。"
张大海试了两下,第三下的时候已经比头两回利索了不少,船头稳稳地调了个方向,在河面上转了小半圈。
他收住篙,回头看了林清流一眼,嘴角难得地翘了一下,
"倒是不难。"
林清流靠在橹把上,抱着胳膊看着他,
"你学东西快,头一回上船就能把方向调明白的人不多。"
张大海把竹篙拔起来靠回船舷边,踩了踩脚下的船板,像是在感受那个吃水的力道,
"以前扎筏子在河沟里捞过鱼,跟船的道理差不多。"
两个人正说着话,村道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林清流抬头望过去,李德正走在最前头,沈雁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那个空篮子,李大河走在最后面,
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嘴角的弧度还没落下去。
三个人走到河岸边站定,李大河看了看船上的张大海,愣了一下,又看了看林清流,没问什么。
张大海见状,从船上跨下来,在河滩上站稳了,朝林清流拱了一下手,
"行了,你们该走了。"
林清流跳回船上,把竹篙从河里拔起来,回身朝张大海笑了一声,
"那我走了,过些日子我来接你。"
张大海站在河滩上点了点头,又朝李德正拱了一下手,
李德正回了礼,带着沈雁和李大河上了船,在船舷边各自坐下。
林清流竹篙往河底一撑,船离了岸,顺着水流慢慢退出去。
张大海站在河岸石阶上没有动,看着那条船在河面上调了个头,橹声吱呀吱呀地响起来,船头朝着河湾镇的方向慢慢远去了。
他才抬起手来,朝船上的方向挥了好几下,以作告别。
林清流回头看了他一眼,也抬起手来摆了摆,然后转回头去,把橹摇稳了。
船拐过那道柳树弯的时候,他余光瞥见河滩上那个人影还站着,被柳树的影子遮了大半,可那身形还在,安安静静地望着河面的方向。
李大河撑着船,还是没忍住开口问了一句,
"小五哥,那人是谁啊?"
林清流一边摇橹一边回头答他,
"我大嫂的娘家大哥。"
李大河恍然点了点头,听到有亲戚关系,便只以为刚刚是寻常闲话,没再追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