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说完,自己也没再往下续,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宝儿,等她开口。
可等了片刻,宝儿没接话,只是垂着眼睫,嘴唇轻轻抿着,车厢里一时静得只听得见外头槐叶沙沙的响动。
然后晚秋看见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宝儿的眼角滚下来,啪嗒一声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温温热热的。
"宝儿?"
晚秋一下子坐直了,另一只手抬起来去托她的脸,
"你怎么了?"
宝儿偏过头想躲,可眼泪已经断了线似的往下淌,她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声音闷在喉间,又低又涩,
"没事,我就是...觉得赵氏可怜。"
晚秋盯着她看了两息,本能的觉得事情没有她说的那么简单,便把宝儿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手臂环过她的肩,轻声问,
"你怎么了?跟我说实话。"
宝儿在她怀里窝了片刻,肩头微微发颤,好一会儿才吸了吸鼻子,声音细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晚秋,我觉得是我害了她,若我不嫁给昭远....赵氏就不会被灌那碗药了,
她好好的一个人,就因为我要过门,这辈子就再也不能有自己的孩儿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涌出来,
"我一想到这个,夜里就翻来覆去睡不着,昭远待我越好,我越觉得对不住赵氏,
她在那府里守了那么多年,到头来就落得这么个下场..."
晚秋听完,搂着她的手没松,可眉头拧了起来。
她等宝儿那口气缓了缓,才开口,
"宝儿,你这话不对。"
宝儿从她怀里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晚秋看着她,
"无论嫁给白凤岐的是你,还是王家的姑娘,李家的姑娘,只要白家定了正经的嫡妻,赵氏那碗药都跑不掉,
你明白吗?这不是你陈宝儿一个人的事,是白家满府的规矩要那么做的,
你既没有递那碗药,也没有逼谁去灌她,你连赵氏这个人都是定了亲才听说的,
这件事从头到尾,你伸手够不着,你说了也不算,所以,你不能说'是你害了她'。"
宝儿嘴唇动了动,
"可若不...."
"若不你嫁,换个人嫁,那碗药就不下了?"
晚秋打断她,
"宝儿,你想想,白家要的是嫡庶分明,不是要针对你陈宝儿,
你在不在,赵氏都成不了正妻,她肚里的孩子只要先生出来,就是庶长,
白家要防的是这个,不是你这个人,这不干你的事。"
宝儿听着愣了一瞬,随即眼泪又滚下来,她吸了吸鼻子,低声道,
"可你不晓得,我读《世说新语》,里头有一句,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我虽没亲手害她,可到底是因着我的缘故...."
"这更不对了。"
晚秋这回接得快,
"《世说新语》我也读了,那伯仁是叫人家杀了的,赵氏可还活得好好的,
她往后日子还长着呢,你替她难受我懂,可你要说因你而死,她没死,你把这话收回去。"
宝儿怔怔地看着她,像是没料到晚秋会这么掰扯。
晚秋叹了口气,拇指替她把脸颊上的泪痕擦了擦,声音放软下来,
"宝儿,我晓得你心里不好受,你方才跟我说婚事的时候,笑得那么高兴,可这滴眼泪一掉,
我才明白你今儿个为什么急着来见我,你是憋了一肚子的话不知道跟谁说,是不是?"
宝儿被她这么一说,嘴一瘪,眼泪又涌了出来,这回没再躲,索性扑进晚秋怀里,肩头一耸一耸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晚秋,你不知道,昭远答应了我在青浦县祖宅成婚,我以为我远远的在这青浦县过日子便成,
他若是外出戍边,守着空房我也认了,可谁知他们白家居然要举家搬迁,好好的京城不待了,都要搬到青浦县祖宅来。”
"晚秋,我害怕,我舅舅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就觉得这门婚事好复杂,比我想的复杂多了,
我嫁过去不光要对着昭远一个人,还要对着他府上的老太太,他妹妹,还有赵氏,
还有将来可能再进来的别人...我想想就觉得喘不过气来..."
晚秋搂着她,一手拍着她的后背。
等宝儿的哭声渐渐歇了,她才开口,声音温温的,
"宝儿,你听我说一句,你成了亲,是要跟白凤岐过一辈子,可你不必围着他转一辈子。"
宝儿从她怀里仰起脸来,鼻尖红红的,眼睛湿漉漉的。
晚秋低头看她,认真道,
"你看我,我成亲也两年了,清河对我好不好?自然是好的,
可我的日子不是光围着他过的,
我白天在船厂上工,晚上回村里船台忙活,遇上难事了我自己琢磨法子,
我有我的事做,有我想走的路,他对我好,我欢喜,
他若是忙起来三五天顾不上跟我说话,我也不至于天塌下来,
我这个人,先是晚秋,然后才是林家的媳妇。"
宝儿吸了吸鼻子,声音沙沙的,
"可林大夫没有妾室啊,你们家里就你们两个人,自然简单。"
晚秋摇头,
"他有没有妾室,跟我这些话有什么相干?"
"他有也好,没有也好,我照样是我,别说他眼下没有,就算将来有了,又如何呢?
我该造船还是造船,该过日子还是过日子。"
宝儿听完,好半天没说话,就那么靠在晚秋肩上,不再落泪,呼吸渐渐匀了。
过了许久,她才闷声道,
"晚秋,你比我通透多了。"
晚秋笑了,
"谈不上通透不通透,宝儿,其实你说的那些嫡啊庶啊的我真不懂,
可有一条我懂,你是陈宝儿,是眼里顶好的最好的姑娘,你嫁了人也是陈宝儿,
白家后宅的规矩你愿意应付就应付,不愿意应付就不应付呗,我不懂你们高门大院的规矩,
反正在我们农家,只要有口饭吃,天就塌不下来,你嫁了人,总不会吃不上饭。"
宝儿在她肩上蹭了蹭眼泪,终于破涕为笑,
"有你这么宽慰人的吗?那我明白了,我爹不会让我吃不上饭的,天塌不下来!”
晚秋也笑了,
“这就对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别把自己那股子鲜活的劲儿给弄丢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爹还会念叨。"
晚秋笑着拍了她一下,
"嫌我念叨?那我可下轿了,让你回去跟茶花接着聊。"
"别别别!"
宝儿赶紧搂住她的胳膊,
"我再坐一会儿,就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