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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3章 神罚

    李德正站在火场前面,嗓子喊哑了也没听见里头半点回应。

    他回头又吼了一声,

    "拿棉被来!浇透了水!我进去!"

    话还没说完,旁边一个老汉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声音发急,

    "里正你疯了!那房梁眼看就要塌了!你进去也是送死!"

    李德正挣了两下,被三四个人一起拦住了。

    热浪一层一层地扑过来,烤得人脸上发烫,睫毛都卷了边。

    他眼睁睁看着堂屋的房梁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声,整根木头连着半面墙轰然塌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火星。

    火舌顺着塌了的破口往上蹿,把那片被烧穿了的夜空映得更亮了。

    村子里的锣声当当当地响了起来,一声紧似一声。

    各家各户的院门相继打开,脚步声、喊声、水桶碰撞声混成一片。

    男人们端着盆、提着桶从土路上涌过来,女人们站在院门口张望,抱着孩子的、拢着衣裳的,脸上都映着那片暗红色的火光。

    林清山也来了。

    二话不说,混在人群里冲到井台边打水。

    他打水的动作又快又稳,一桶接一桶地递出去,脸上被火烤得通红。

    旁边一个汉子问他,

    "人呢?人出来没有?"

    林清山摇了摇头,

    “没看到。”

    手里的桶又递了出去。

    可那火已经烧得没救了。

    土坯墙烧裂了缝,木头房梁一根接一根地往下塌,屋顶上的茅草和稻草被火燎着了,烧得比油浇的还快。

    院子里囤着过冬的柴火堆也被引燃了,一整垛松木柴烧得像一座小山似的,火苗蹿起来比房顶还高三尺。

    热浪把围观的人逼得一退再退,谁都靠不了前。

    李德正站在人群最前面,脸上的汗被火烤干了又渗出来,渗出来又被烤干,一层一层的。

    他举着一条浇湿的棉布捂住口鼻,眼睛被烟熏得不停流泪,可他一步都没退。

    后面的人递水上来他就泼,泼完了又伸手要下一桶,机械地重复着,在跟那场大火较劲。

    火不知道烧了多久。

    好像有一辈子那么长,又好像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天边那层暗红色慢慢变淡了,先是变成深紫,又变成灰蓝,最后东边的山梁上透出一线鱼肚白。

    火光在晨曦里渐渐显得不那么刺眼了,火势在烧尽了所有能烧的东西之后,自己慢慢地弱了下去

    。余烬还在冒着烟,细细的白烟从废墟里一缕一缕地升起来,混在晨雾里。

    等天光大亮的时候,沈大富家那座小院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只剩下几截焦黑的土坯墙还立着,墙头上还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

    地上的灰烬堆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噗噗地响,烫脚。

    碎瓦片、焦木头、烧成炭的柴火残骸散了一地,混在一起分不清原来的样子。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照在那片废墟上,把焦黑的残骸照得更加触目惊心。

    昨日下午还立着的屋子,如今只剩一片平地,几缕青烟。

    李德正站在废墟边上,浑身都是灰,眼睛被烟熏得又红又肿,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

    沈雁递了一碗水给他,他接过来抿了一口,喉咙里发出粗粝的吞咽声。

    旁边几个胆子大的汉子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低声说,

    "进去看看?万一....万一人不在里面呢?"

    没人接话,但几个人还是迈步走进了那片废墟。

    鞋底踩在滚烫的灰烬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他们在东屋的位置停住了。

    灰烬里躺着两具人形。

    不对,说躺着也不确切。

    两具骨架纠缠在一起,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

    骨架上还残存着烧焦的衣物碎片和黑色的皮肉痕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焦臭味。

    两具残骸以一种紧密的姿态叠在一起,像是在最后的时刻也没有分开。

    几个汉子站在旁边,谁都没说话。

    那个方才还喊"进去看看"的年轻人别过脸去,喉咙里滚了一下,忍住没吐出来,脸色白得吓人。

    孙二狗站在后面,两只手攥着衣角,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李德正慢慢地走过来,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看着那两具纠缠在一起的骨架,沉默了很久。

    晨风吹过来,把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吹亮了又熄灭。

    他开口想说句什么,嗓子却发不出声音。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哑着嗓子说,

    "葬了吧..."

    没有人在意他们是如何纠缠的。

    也许有人在意,但没人敢细看。

    那两具骨架在灰烬里的姿态成了所有人闭口不谈的事情,像一块烧焦了的疤痕,烙在清水村这个早晨里,烙在每个人的眼皮底下。

    林清山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浑身上下全是灰,头发里还夹着几片烧焦的草屑,胳膊上被火星燎了几个红点,自己也没留意。

    周桂香正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半碗米汤,看见大儿子这副模样进来,眉头皱了一下,赶紧把碗搁下迎上来,

    "怎么样?人救出来没有?"

    林清山在井台边蹲下来,舀了瓢水泼在脸上,黑灰色的水顺着下巴淌了一地。

    他拿袖子抹了把脸,声音有些闷,

    "烧没了,什么都没了。"

    "两个人都在里头,没出来。"

    周桂香的手攥着围裙边,没说话。

    她心里早有预感,可听见儿子亲口说出来,还是沉了一下。

    她站了一会儿,又问,

    "人...拉出来了?"

    "葬都葬完了。"

    林清山站起来,把空瓢搁在井沿上,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里正说,他们在村里也没个家眷,拖久了不好,趁早入土。"

    周桂香点了点头,

    “哎,人既然没了,入土为安也好。”

    林清山洗了脸又说,

    “两个人扯都扯不开,里正就说葬一起算了,不然我回来的还没这么快,只挖了一个坟就回来了。”

    “....”

    周桂香听了这话,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往下问。

    她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晓不晓得是怎么起的火?昨晚上风又不大,好好的怎么就烧起来了?"

    林清山跟着她进了灶房,从水缸里又舀了瓢水灌下去,然后摇摇头,

    "不晓得,里正也问了一圈,昨晚上附近住的人家都说没听见动静,等发现的时候火已经蹿起来了。"

    林清山靠在灶台边,也叹了口气,

    毕竟都是一个村的,昨日还吵吵闹闹的,今天就烧成碳了,真是让人唏嘘感慨,

    "村里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是李安平自己点的,活不下去了,不想过了,拉着沈大富一起走了。"

    周桂香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接话,

    “这倒也有可能,这种事情出来,以后日子不好过...”

    林清山又说,

    "还有人说,是妖怪被山神发现了,降了神罚,一把火把人收了,

    孙二狗他们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昨晚上看见一道白光从沈家院子里闪了一下。"

    他说到这自己也觉得不靠谱,摇了摇头,

    "不过我觉得都是瞎传的,那有什么妖怪山神的。"

    周桂香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人死了就算了...不论活着的时候怎么样,到那头都一笔勾销了,咱别跟着传那些有的没的,死者为大。"

    她说完这句,双手合十朝着门外拜了拜,

    "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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