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正和沈雁沿着土路慢慢往家走,暮色已经把村子笼罩在一片灰蓝里。
各家各户的窗口透出昏黄的油灯光,灶房的烟囱里冒着最后一缕炊烟,空气里飘着晚饭的味道。
李德正走得很慢,胳膊上那道裹着的布条在晚风里微微晃着,他低着头,像在想什么。
沈雁走在他旁边,也不催他,就这么默默地跟着。
进了自家院门,沈雁回身把门插上,又去灶房把晚饭端出来,不过是中午剩的粥和两碟咸菜,重新热了热。
李德正坐在桌边,拿筷子拨了两下粥,没怎么动口,筷子搁在碗沿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沈雁坐在对面,看他那副模样,憋了一下午的话终于忍不住了,
"你还愁什么呢?那都是她自己作孽!要我说,就该斩!她拿刀砍你的时候可没手软!
你胳膊上那道口子再深一寸,骨头都露出来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调,眼圈一下子红了,筷子往桌上一搁,两只手攥着桌沿,
"你晓不晓得?她拿刀追着你满院子跑的时候,我吓都吓死了!你出了事....你出了事这个家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
李德正抬起头来,看着自家婆娘红着眼眶的样子,心里头那股堵着的劲儿忽然松了些。
他伸出手去,隔着桌子拍了拍沈雁的手背,声音哑哑的,
"这不是没事么,就破了一层皮,找小林大夫抹两回药就好了。"
沈雁把手抽回来,拿袖子抹了抹眼睛,瞪了他一眼,
"你少说这些没用的!小林大夫又不在村里,回头我去镇上给你抓两副金疮药,
你往后别什么闲事都往自己身上揽,里正当得再好,命是自己的!"
李德正被她这一通数落,难得没回嘴,只嗯了一声,低头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粥的热气扑在脸上,把他皱了一下午的眉头熨平了些。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几口饭,李德正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搁下碗,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了许多,
"你说....安平那事怎么办?"
沈雁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看着李德正,半晌没说话。
她也愁,这愁不比钱翠萍那桩事轻。
钱翠萍是犯了律法,有律法治她,可李安平这桩.....
律法管不着,族规也没写,可它偏偏比什么都扎眼。
沈雁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今天那事,全村半条巷子的人都看见了,听见了...."
沈雁声音又低了些,带着压不住的忧虑,
"德正啊,你别嫌我话说得难听,你想过没有,这事要是传出去了,传到外村去,传到镇上去,人家怎么说咱们清水村?
说咱们村出妖怪,说咱们村男的跟男的搞在一起,这脸面往哪儿搁?往后谁家姑娘还愿意嫁到咱们村来?谁家小子还抬得起头?"
李德正的手停了,他看着灯芯上那簇小小的火苗,眼睛里映着光,声音又沉又慢,
"我晓得,可安平这事,说到底是人家的私事,咱们管不着,可村里人的嘴也管不住..."
沈雁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德正用蒲扇大的手搓了搓脸,站起来,走到门口,转来转去的叹气,最后还是说,
"明天我去找安平说说....让他最近少出门,等风头过了再说,沈大富那边也不能没人照顾,他要是走了,瘫子就是等死。"
沈雁没再说什么,起身去收拾碗筷。
夜已经深了,村子里静得像沉进了一口古井里。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露出一点蒙蒙的光,把屋顶和树梢勾出模糊的轮廓。
李德正和沈雁早早吹了灯躺下,累了一整天,挨着枕头就沉沉睡了过去,连梦都没做一个。
忽然,院门被人从外面拍得"砰砰"作响,那动静大得像要把门板卸下来。
接着是孙二狗变了调的喊声,
"里正!里正快起来!沈大富家烧起来了!火大得很!"
李德正猛地从炕上弹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人已经光着脚踩在了地上。
沈雁也惊醒了,一把扯住他的袖子,
"德正你衣裳!穿上衣裳!"
李德正胡乱抓了件外褂往身上一套,趿拉着鞋就往外跑,沈雁在后面喊了两声"你等等我",也跟着追了出去。
院门一拉开,孙二狗站在门外,手里举着个火把,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喘得话都说不利索,
"里正你快去看!沈大富家那几间屋子全着了!蹿得老高了!"
李德正二话没说拔腿就跑。
沈雁在后面紧跟着,两个人沿着土路往沈家的方向狂奔。
远远的就能看见天边泛起一片暗红色的光,把那片天空烧得像傍晚的晚霞一样。
等转过老槐树,眼前的景象让李德正倒抽了一口凉气。
沈大富家那座小院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
东屋的屋顶已经塌了半边,火舌从破口处往外舔舐着,把屋檐下挂的干辣椒和干菜燎得噼啪作响。
火光照亮了半个村子,把周围所有东西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扭曲的,像活过来了一样在地上爬。
院门外已经围了十来个村民,有端着水盆的,有攥着铁锹的,可谁都没敢靠太近,
那火烧得太旺了,热浪扑在脸上都发疼。
有人看见李德正来了,赶紧喊,
"里正!他们还在里面!没人出来!"
李德正的心猛地一沉。
他往前跨了两步,热浪扑面而来,眉毛都被烤得发烫。
他扯着嗓子朝火里喊,
"李安平!李安平你在哪儿!快出来!"
火里没有回应。
只有木头燃烧时噼里啪啦的爆裂声,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被烧塌了的闷响。
李德正回头喊了一声,
"快打水!从井里打水!所有人排队递!"
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应了一声,跑到院子后面的井台边,七手八脚地打水、泼水。
可那点水浇在冲天的火焰上,跟往炉子里泼一瓢水似的,连个响动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