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晓看了一眼挂钟，九点三十五分整。
他把目光从钟面上收回来，端起面前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又放下了。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开口说了一句："不等了。姚腾同志可能被什么事情耽搁了，咱们先开始。"
这话他说得轻描淡写的，但在场的都是人精，谁听不出那语气里面的怒气。
坐在下首的叶子涵低头翻了一页本子没接话，周海瑞端起杯子喝茶遮住了半张脸，其他人要么看桌面要么看窗户，谁也没有在这时候去触碰许晓的霉头。
许晓自然不会拍桌子骂人，坐到市委书记这个位置上，早就过了靠发火来立威的阶段了，但那种压着不发的火反而更让人坐立不安。
他清了清嗓子："同志们，咱们也有一阵子没开常委会了。现在班子成员都齐了，今天既然大家到齐了……"
许晓说到这儿的时候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往姚腾那张空椅子上瞟了一下，又收了回来，硬着头皮往下说，"那就把一些事情议一议。"
许晓伸手翻了一下面前摊开的笔记本，手指在某一行字上点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继续说："前面一段时间咱们市里出了不少事情，市执法局的乱象、吕炼钢的案子、纪委内部的整顿，一桩接一桩。
好在秦风同志处理得及时，没有给市里造成太大的影响。"
许晓说话的时候朝秦风那边点了下头，目光里带着认可，"但只此一次，以后决不能再出现这种被动局面。
以后对于各类违法犯罪问题，各条线都要进入常态化管理，不能出了问题再去补漏。"
许晓说到这稍微停了一下，目光转向秦风，加重了语气："秦风同志，你是政法委书记，这件事你要牵头、要上心。
不管谁来求情，你必须要坚守自己的原则。政法系统这条线，必须稳。"
秦风坐直了一些，点了下头："书记放心，政法口这边我会盯紧的。"
许晓嗯了一声，又转向周海瑞的方向："海瑞同志，政府这边你要把控全局，经济发展、项目建设、营商环境，这些硬指标不能松。
还是那句话，政府这边要什么市委就给什么，全力配合政府的工作推进。"周海瑞应了一声好，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市委宣传部这边"
许晓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宣传部长，"要加大宣传力度。流阴市是个有温度的城市，多宣传一些有温度的事情，正面典型、基层故事、老百姓身边的好人好事，这些比那些干巴巴的通报有分量。
让群众看到咱们在干事，看到流阴市的精气神。"
宣传部长连连点头，许晓又转向组织部的方向："组织部这边，要加强对人事的考察和管理。
对那些不干实事、占着位子混日子的干部，要有决心把他们调离。
流阴市不养那种躺平式的干部。"
许晓说话的时候目光在叶子涵脸上停了一下，叶子涵放下笔认真点了头。
"还有基层干部的思想意识教育，组织部那边也要抓紧去落实。
上次秦风同志下去调研回来跟我说了很多，基层干部对组织规定的漠视是一个很大的隐患。
经济上去了不代表队伍就没问题了，恰恰相反，日子好过了才最容易放松警惕。
所以党政廉风建设和思想教育这块，是接下来的重中之重，必须下大力气抓。"
许晓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每一条都指向具体的方向，在座的人听得认真，有的在本子上记有的微微点头。
许晓说到兴头上，端起杯子又喝了口水，放下之后接着说："纪委这边，更是要加强对干部的日常监督……姚腾同志你……"
他说到这里忽然卡住了，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削掉了一截。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说顺了嘴，下意识地就点了姚腾的名字，结果那个人压根就不在座位上。
许晓面前那张空椅子安安静静地杵在那里，椅背上搭着一件不存在的西装外套，显得格外的空荡和刺眼。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低头假装找笔，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叶子涵把手里的本子翻了一页发出纸张摩擦的细响。
许晓的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手里的杯子在桌面上顿了一下，不算重，但那股暗劲透着纸面也能感觉得到。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面上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头："纪委这一块的工作回头另找时间单独沟通，今天先把大方向定下来。"
许晓说完这句之后继续往下讲了大约十分钟，把其他几条线的工作也都点了一遍，安排得清清楚楚。
整个会议从九点半开到接近十点还没有结束的意思，桌面上那杯茶早就被他续了第二回水，热气又在杯口慢慢升起来。
就在这时候，会议室门外面，走廊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那道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没有再往前，也没有急着推开门这个门。
姚腾站在会议室的门外，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金属的触感冰凉地贴着掌心。
他深呼吸了几口，把外套的领口理了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衣摆有没有塞好，又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他花了大半个小时才从那个酒店赶回来，一路上闯了两个红灯，脑子里全是那条蕾丝内裤和他光着身子醒来的画面，但那些事现在都得先按下，摆在面前的是这道门和一屋子等他的人。
姚腾手指在门把手上微微收紧，又松开，然后拧了下去。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转动声响，门缝在他面前一寸一寸地撑开。
会议室里的声音透过那道不断变大的缝隙清晰地涌了出来，许晓正在讲话，声音沉稳而有力，落在每一个词上都带着那种一把手的底气。
姚腾整个人站在了门框的正中间，站直了腰板，目光投向了主位上那个正对着他的方向。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视线也几乎同时从四面八方汇聚了过来，落在他身上，像一排排探照灯依次扫过同一片区域，那些目光里有打量有猜测有看热闹的，唯独没有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