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大汉指着刘建国的鼻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一把抓起桌上的钱,拽着他那个还在啃花生酥的儿子,摔门走了。
院门关上。
刘建国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搓了搓手。
“孙同志,这、这可说定了啊?”
孙志强点头。
“定了。”
刘建国一把抄起信封,拆开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秀兰,去把婷婷放出来!”
刘母应了一声,拿着钥匙就往西屋跑。
杨兵和孙志强跟在后面。
西屋的门从外面挂着锁,铁锁生了锈,刘母手忙脚乱地拧了半天才打开。
门推开。
屋里光线昏暗,窗户用报纸糊着。
刘婷婷背对着门坐在床沿上,头发散着,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她没回头。
“我说了,我不嫁。”
她的声音很平,但平得不正常。
“你们要是再逼我,我就从这窗户跳下去。死了干净。”
孙志强走到西屋门口,他看见刘婷婷的背影,肩膀很窄,脊背挺得笔直。
“婷婷。”
刘婷婷的身体僵住了。
这个声音她听过,在河边,在傍晚的风里,每次都只有两个字,你好。
她慢慢转过头。
孙志强站在门框里,逆着外头的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能看见他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你……你怎么在这儿?”
孙志强往前走了一步,进了屋。
光线暗,他的眼睛适应了几秒,才看清刘婷婷的脸,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头发散在肩膀上,蓝布衫的袖口被揪得变了形。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来接你。”
“外头的事你不用管了。”
孙志强的声音有些哑,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像是怕她听不清,“王家的人走了,彩礼也退了。”
刘婷婷张了张嘴,没出声。
孙志强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手帕叠得方方正正,是新买的,上面还带着商店里的折痕。
“我跟你爸说了,我想娶你。”
手帕停在两个人中间,没人接。
刘婷婷盯着那块手帕,眼眶里的泪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悬在那儿,不上不下。
“你……你凭什么?你见了我几面?你了解我什么?”
孙志强把手帕往前递了递。
“我知道你每天下午四点半来接你弟弟。我知道你给你弟弟带的饭盒里,菜永远比饭多。我知道你左手食指上有个茧子,是缝衣服磨出来的。”
他顿了一下。
“我还知道,你刚才说要跳窗。”
刘婷婷的泪终于掉了下来。
“孙志强,你别可怜我。”
“我没可怜你。”
孙志强的手收回去,把手帕搁在床沿上,“我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插进了裤兜里,又掏出来,攥成拳头垂在身侧。
“我在鹏城待了好几年,挣了点钱,现在回来了,在骏驰公司当副总,一个月二百块。四九城有房子,虽然不大,但够住。”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快,不太连贯。
“我没什么花花肠子,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我这人实在,你嫁给我,不会受委屈。”
刘婷婷拿起床沿上的手帕,擦了一把脸。
“你出了多少彩礼?”
“一万。”
刘婷婷抬起头,看着孙志强。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轮廓分明,黑了一圈的皮肤,不算好看,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让人移不开。
“一万块钱……你就这么花了?”
“值。”孙志强只说了一个字。
刘婷婷低下头,手指攥着那块手帕,攥了很久。
“我愿意。”
声音很小,但孙志强听见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往前踉跄了半步,又站稳了。
“你……你说真的?”
刘婷婷没抬头。
“我说了,我愿意。”
婚事就这么定了。
刘建国数完钱,当场拍着胸脯保证,婚礼的事全听孙志强安排,刘母更是从里屋翻出一套红被面,说是给闺女攒的嫁妆,虽然旧了点,但是新棉花弹的。
杨兵站在院门口,没进去掺和。
刘畅蹲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书包带子,仰头看着他。
“叔,我姐真的不用嫁那个傻子了?”
“不用了。”
刘畅吸了吸鼻子,没再说话,但嘴角翘了起来。
孙志强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他走到杨兵面前,张了两次嘴,憋出一句。
“兵哥,谢谢。”
“回去见你家人吧,别让老太太等急了。”
孙志强家在西城根底下的一条胡同里。
他奶奶孙老太太坐在堂屋里,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背有些驼,但精神头还不错。
孙志强领着刘婷婷进门的时候,老太太正在纳鞋底。
她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刘婷婷半天,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这姑娘,长得周正。”
刘婷婷的脸红了,规规矩矩叫了声奶奶。
老太太放下鞋底,拉着刘婷婷的手摸了摸。
“手上有茧子,是干活的人。”
她扭头看孙志强,“这个好,我满意。”
孙志强嘿嘿笑了。
“奶奶,我想尽快把婚办了。”
老太太的眼睛眯了起来。
“急什么?”
“您年纪大了……我怕……”
话没说完,老太太在他脑门上拍了一巴掌。
“呸呸呸,你奶奶我硬朗着呢,没那么容易走。”
嘴上这么说,但老太太的手攥紧了刘婷婷的手指,松都不松。
刘婷婷感觉到了,没抽手,反而握了回去。
“奶奶,我们快点办,让您高高兴兴喝杯喜酒。”
老太太眼眶忽然红了。
“好,好,好,这个孙媳妇,我认了。”
婚期定下来了,离现在不到二十天。
消息传到骏驰公司的时候,赵铁柱正在办公室啃包子。
“什么?”
他手里的包子差点掉桌上。
“志强哥要结婚了?他回来才多久?一个月?这就找着媳妇了?”
周德明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份文件。
“赵总,消息确实是孙总本人说的。”
赵铁柱把包子搁下,靠进椅背,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纳闷,又从纳闷变成了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