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兵的手停在鱼竿上。
“我爸从老家来了，带了个人，是隔壁村的……那人是个傻子，他家出三千块彩礼，我爸答应了，说下个礼拜就办酒。”
杨兵的眉头压了下来。
“你姐知道吗？”
“知道，我姐昨晚跟我爸吵了一夜，今天早上被锁在屋里了。”
他跪在地上，“叔，求求您救救我姐！”
杨兵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别跪。”
他收了鱼竿，拎起马扎，“走，先去找你志强哥。”
骏驰公司。
孙志强正在办公室里看报表，听完杨兵的话，手里的报表掉在了地上，“兵哥，咱们现在就去！”
他抓起桌上的中山装外套就往外冲。
杨兵拦住他。
“志强，去可以，但得稳住。”
孙志强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
杨兵看着他。
“你要是去了就砸场子，那是流氓。你要是去了能把人带出来，那才是男人。”
孙志强攥了攥拳头，“兵哥，我听您的。”
杨兵点了下头，“走。”
刘家在后海东边的平房区，夹在两排灰砖房中间，院墙矮得站在外头就能看见里面晾着的衣服。
杨兵的车停在巷口，三个人步行进去。
刘畅走在最前面带路，脚步又快又碎，像是怕晚了一步，他姐就真没了。
孙志强跟在杨兵身后，一句话没说，但下巴绷得死紧，脖子上的筋绷成了两根线。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说笑声。
男人的声音粗嗓门，带着外地口音，夹杂着拍桌子的动静。
“老刘，这事就这么定了，下礼拜六，我家老三过来迎亲，酒席你这边办还是我那边办？”
另一个声音，应该是刘父，笑得很大声。
“王老哥，你说了算，你说了算。”
刘畅的脚步停了一拍，回头看了杨兵一眼。
杨兵拍了拍他的肩膀，径直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摆了张方桌，桌上几碟花生米、一盘咸菜、两瓶散装白酒。
桌边坐了四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黑，颧骨高，眼窝深，手指夹着烟卷，这是刘父刘建国。
他旁边坐着个女人，四十出头，头发用黑布包着，满脸横肉，刘母。
对面坐着两个外人，一个胖大汉，满脸横肉，穿着件军绿色棉袄，这应该就是王家人了。
胖大汉旁边坐着个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嘴半张着，眼神涣散，手里捏着块花生酥，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四个人听见动静，齐刷刷抬头。
刘建国看见刘畅身后跟着两个陌生男人，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
“你们谁啊，这是我家，谁让你们进来的？”
刘母也站了起来，挡在桌前，眼神警惕。
“刘畅！你领的人？”
刘畅缩了一下脖子，没敢吭声。
杨兵抬脚迈进院子，在方桌前站定，目光在桌上的酒菜和四个人身上扫了一圈。
“刘建国同志？”
刘建国打量了他两眼。
“你是？”
“我姓杨，杨兵。”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搁在桌上，“我是资助刘畅上学的人。今天来做个家访，看看孩子的生活情况。”
刘建国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低头瞄了一眼那封信，信封上盖着教育部门的章，是之前何永利那边开的资助证明。
“哎呀！杨同志！”刘建国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就要来握手。
“是您啊！刘畅跟我们提过，说有好心人资助他上学，我们全家感激不尽！”
刘母也跟着堆上笑脸，拉过一把椅子。
“杨同志快坐，快坐！我去倒茶！”
“不急，你们这边好像正忙着，我是不是来得不巧？”
刘建国愣了一拍，回头看了一眼王家那父子俩，打了个哈哈。
“没事没事，家里一点小事，不耽误不耽误。杨同志您稍坐，我们这边说两句就完。”
杨兵点了下头，没动。
就在这时，孙志强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他站到杨兵前面，目光扫过桌上的酒菜，又看了一眼那个流着口水的年轻男人，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刘叔，我叫孙志强，是杨兵的兄弟。”
刘建国狐疑地看着他。
“我跟刘婷婷两情相悦，今天来，是想娶她。”
刘母的手停在半空，倒茶的动作僵住了。
刘建国的脸沉了下去。
王家那胖大汉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说什么？”
孙志强没看他，目光落在刘建国脸上。
“刘叔，我在骏驰公司做副总，四九城有房子，我对婷婷是认真的。”
刘建国的眼皮跳了一下。
“孙同志，你这话说得不对，我闺女的事，我们已经跟王家定好了，下礼拜就办酒。你这算什么？”
王家胖大汉走过来，指着孙志强。
“小子，你搞清楚，这门亲事是两家商量好的！三千块彩礼我都交了！”
孙志强转过头，看了那胖大汉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坐在椅子上还在啃花生酥的年轻男人。
他没跟王家人说话，而是重新转向刘建国。
“刘叔，彩礼我出一万。”
刘建国的身体晃了一下。
刘母手里的茶壶磕在桌沿上，茶水洒了一桌。
王家胖大汉张着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多、多少？”刘建国的声音变了调。
“一万块。现钱。”孙志强从中山装内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上，信封鼓鼓囊囊的，拆口没封，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钱。
刘建国的目光钉在那个信封上，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
刘母凑过来，伸手就要去摸那信封，被刘建国一把拦住了。
“这……”刘建国的嘴唇动了两下，扭头看了一眼王家胖大汉。
胖大汉的脸已经涨成了紫色。
“老刘！你不能这样！我们说好的！”
刘建国咳了一声，把目光从信封上挪开，看着胖大汉。
“王老哥，这事……你也看见了，人家条件确实……”
“条件？三千块钱我都给你了，你说翻脸就翻脸？”
“钱退你。”刘建国从裤兜里摸出一卷皱巴巴的钞票，数都没数，拍在桌上推过去。
“王老哥，不是我不讲信用，你看看人家这条件，我闺女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