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BBC的合同是在庐山村的饭桌上签的。
这话要是传出去估计没人信。
三亿五千万英镑，折合人民币三十多亿的大买卖。
没在什么国贸大厦的顶层会议室，没在铺着红毯摆着鲜花的签字台。
就在一张掉了漆的八仙桌上签的。
柯比带着律师和合同准时登门。
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
跟昨天那个眼圈发黑、衬衫扣错的老头判若两人。
显然回去补了觉，又拾回了BBC高管的体面。
他站在院门口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心理建设，才迈步走进来。
周卿云坐下来，翻了翻合同，一页一页翻得挺仔细。
其实陈念薇那边早就在电话里跟他说过了，条款没问题，数字没问题，付款方式也没问题。
但周卿云还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柯比在旁边坐立不安，手搁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周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
周卿云合上合同。
“就是看看。三十多亿的合同，我总得装装样子。”
柯比一口气松下来，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
周卿云握着钢笔，在厚厚一沓英文合同的最后一页工工整整签下自己的名字。
柯比小心地把合同收进公文包，动作轻得像在收一幅名画。
收完了还拍了拍包面，这才说出此行的另一层安排。
“周先生，合同的事，我们打算暂时不对外公布。”
周卿云挑了挑眉。
“距离爱伦·坡奖颁奖还有不到十天。”
柯比说。
“我们打算等奖项揭晓当天，同步放出签约消息。”
“一加一的效应，能将影响力翻一倍。”
“您拿奖，我们造势，书和剧的热度都能再上一个台阶。对您只有好处。”
周卿云听完笑了笑。
“你们倒是会计划。”
柯比也笑。
“互利共赢的事。”
周卿云没再多说什么，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他本就没打算藏着掖着，什么时候说。
BBC愿意费这个心思造势，他乐得顺水推舟。
柯比一行人没多耽搁，当天就飞回了英国。
临走前柯比在院门口又回头叮嘱了一句。
“周先生，纽约见。到时候我给您安排个惊喜。”
周卿云冲他挥挥手，心想你们BBC不给我惊吓就不错了。
人刚走，谢校长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周卿云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往复旦去的时候，路过校门口的报亭。
报童举着份报纸扯着嗓子喊。
“看报看报！知名作家私生活大揭秘！文豪还是情圣！”
周卿云捏了捏车闸，脚支在地上，偏头看了一眼。
报童手里那份《上海滩周刊》头版上，加粗的大黑字标题占了大半个版面。
《文豪还是情圣？周卿云的三张面孔》。
他掏钱买了一份，靠在报亭边上翻。
文章写得有鼻子有眼，点名道姓提了齐又晴、陈念薇、陈安娜。
一个“同居的青梅竹马”，一个“共事的商界女强人”，一个“常驻海外的红颜知己”。
甚至还含沙射影，说上海卿云广场能顺利开工，全靠某位京城女子家里的势力。
字字句句，都往“私生活不检点”上靠。
周卿云翻完，把报纸折了折，塞进车筐里。
没生气，反倒笑了一下。
之前还只是匿名信、小道消息，这回终于敢指名道姓了。
也好，藏在暗处的老鼠终于肯露头了。
他蹬上车，车链子哗啦哗啦响，一路骑进了复旦校门。
进了校长办公室，谢校长坐在那张老旧的办公桌后面。
桌上摊着一沓文件，最上头压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
里头是封匿名信，纸都有点泛黄了，一看就是辗转了不少人手。
上面没抬头没落款，通篇都是“私生活混乱”“德不配位”“欺骗女性感情”之类的词。
翻来覆去，连件具体事都没有，全是形容词。
“有人寄到学校纪委的。”
谢校长把信推过来。
“我帮你压下来了。但学校里的能压，可社会上……”
她顿了顿。
“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周卿云拿起信，扫了两眼，就扔回桌上了。
嘴角还带着点笑。
“校长，这也不是头一回了。连个真名都不敢署，都是些藏头露尾的鼠辈。”
“就是因为都是鼠辈，才难办。”
谢校长摘下老花镜，拿布擦了擦镜片，慢悠悠地说。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种信最麻烦，通篇没有一件具体的事，全是形容词。”
“他不用举证，你得自证。你现在名气越大，盯着你的人就越多。”
“你得拿个法子，堵一堵悠悠众口。”
周卿云沉默了一会儿，说。
“校长，您放心。法子我有，但不是现在。”
“现在说什么都像辩解，辩解从来都是最没用的东西。”
谢校长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去吧。纽约那边好好准备，别给中国人丢脸。”
周卿云起身走到门口，谢校长在背后忽然又补了一句。
“对了，你那感情上的事，坦荡是好事。”
“可有时候太坦荡了，就成了别人手里的把柄。你琢磨琢磨。”
周卿云回过头，冲谢校长笑了一下。
“校长，我琢磨了。琢磨的结果是，没法不坦荡。”
“总不能让我跟人家说‘我不爱你了’吧？那更缺德。”
谢校长摆摆手，笑骂了一句。
“滚蛋。”
从复旦出来，周卿云没回庐山村，直接去了公司。
让小秦把最近市面上所有类似的报纸杂志都收一份过来，堆在办公桌上，小山似的。
他扫了两眼，大同小异。
有添油加醋的，有凭空捏造的，有故作中立实则暗踩的。
翻到最后，周卿云总结了一句。
“还挺能写。就是想象力差点，比我文笔差多了。”
小秦站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周总，现在是看文笔的时候吗？咱们要不要发个声明？”
“不用。”
周卿云摆摆手。
“发什么声明，越描越黑。”
“可他们……”
“放心。”
周卿云抬眼，看向窗外。
“再过几天，就没人记得这些了。”
小秦哪里知道，再过几天，会有更大的新闻把这些边角料冲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