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声。
江海随手挂断了林远扬的电话,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
微风吹动着窗帘,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江海闭上眼睛,脑海里已经过滤掉了刚才电话里的琐事,整个人迅速沉入到明天那场重头戏的情绪里。
孤鹰岭!!
祁同伟人生的终点。
翌日清晨,天公作美,山林间难得的风和日丽。
金色的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叶,洒在孤鹰岭那座破败的木屋上,给这处原本充满肃杀之气的绝地镀上了一层近乎荒诞的温暖色调。
这是江海在剧组的最后一场戏,也是整部电视剧最高潮的一幕。
机位已经全部架设完毕。
剧组的工作人员屏息凝神,连走路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A机位的镜头率先给到了二楼窗口的江海。
他身穿那件略显褶皱的夹克。
脸上带着逃亡后的疲惫与沧桑,正半蹲在窗后,修长的手指稳稳地转动着狙击步枪的调节旋钮。
咔哒!
咔哒!
细微的机械声在寂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他凑近瞄准镜,眼神在接触到镜片的一刹那,陡然变得像鹰隼一样锐利、冰冷,却又在眼底最深处藏着一丝走投无路的悲凉。
而在木屋下方的空地上,饰演侯亮平的陆易也已经站好了位置。
双方就位,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各部门准备!”
场记举起了打板。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档口,站在空地中央的陆易忽然咽了口唾沫。
迎着二楼黑洞洞的枪口,更重要的是迎着枪口后面江海那双仿佛能把人灵魂看穿的眼睛。
陆易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迎面扑来,压得他胸口发闷。
“老……老学长,你……你怎么忍心……”
刚一试音,陆易的舌头就像打了结一样。
原本背得滚瓜烂熟的台词,此刻竟然结结巴巴地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的脸刷地一下红到了耳根,手脚都显得有些无处安放的僵硬。
“咔!”
导演李鹿摇了摇头,从监视器后面站了起来。
现场的气氛顿时有些微妙的尴尬。
“易哥,别急,这地方风大,吹得人嗓子干。”
“咱们慢慢来,把气顺匀了再走一遍。”
陆易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正准备道歉,二楼的窗口处却传来了一道沉稳的声音。
江海放下了手里的狙击枪,探出半个身子。
“小陆啊,放轻松,别有太大心理负担。”
“侯亮平现在是占着理、占着势的,你心里得有底气。”
“江海给你的压迫感强,那是因为他在戏里已经困兽犹斗了。”
“你别被他的气场带跑,多来几次,找到那个对抗的节奏就好了。”
李鹿也快步走了过去,拍了拍陆易的肩膀,耐心地给他讲戏。
“哎,好,谢谢导演,谢谢江海,我再找找感觉。”
陆易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
不远处的休息棚下。
几个没有戏份却特地赶来围观的老前辈正捧着保温杯。
乐呵呵地看着这一幕。
张峰易、张志简、吴杠三人并排坐着。
看着场中还在调整状态的陆易,又看了看二楼气定神闲的江海,忍不住互相调侃起来。
那一瞬间,他们仿佛还没有完全脱离各自在剧中的角色,连说话的腔调都带着几分戏里的味道。
“你们看看,这孤鹰岭的风光虽好,但却是祁同伟的葬身之地啊。”
‘咱们这位侯局长,平时在汉东那是天不怕地不怕,猴子一样机灵,怎么真到了这刺刀见红的孤鹰岭,面对他这位老学长的枪口,反倒有点镇不住场子了?”
“要是按沙瑞金的眼光来看,亮平同志的政治定力和心理素质,比起祁同伟这种从底层摸爬滚打、在生死边缘走过几遭的亡命徒,还是少了几分狠劲啊。”
张峰易端着茶缸,吹了吹上面的浮沫,像极了沙瑞金在常委会上定调子时的模样,
慢条斯理地感叹道。
“瑞金书记这话可就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同伟那是我的得意门生,他骨子里有多骄傲、多偏执,我这个做老师的再清楚不过。”
“他现在站在那间破木屋里,手里握着枪,他瞄准的哪里是侯亮平?”
“他瞄准的是他这一生都不肯低头的命运。”
“亮平这一路走来太顺了,带着尚方宝剑来审判他的学长,可他根本不懂同伟心里的那座大山有多重。”
“江海这小子,把同伟那股子‘胜天半子’的邪气和悲剧感全演活了,小陆接不住,也在情理之中嘛。”
一旁的张志简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嘴角勾起一抹高育良式的儒雅苦笑,幽幽地接过了话茬。
“哎哎哎,育良书记,你可别在这儿替你的好学生煽情了!”
“要我说,不管是戏里还是戏外,这气场都是实打实拼出来的。”
“你看江海往那窗口一站,连眉毛丝儿都是戏,那是真把自己当成绝路上的祁同伟了。”
“咱们这位侯大局长呢,台词倒是背得挺溜,可眼神里还没压住阵脚。”
“我李达康要是站在那儿,哪怕枪口顶着脑门,那气势也绝不能输给一个腐败分子!”
“不过话说回来,江海这年轻人的功底,确实是让咱们这些老家伙都得高看一眼喽!”
吴杠哈哈一笑,双手一摊,瞬间摆出了达康书记那副经典的“别甩锅给我”的架
势,嗓门洪亮地调侃道。
三位老戏骨相视一笑。
言语间虽是借着角色在打趣。
但望向二楼江海的眼神里,却满是掩饰不住的赞赏与惊叹。
就在这时,场中再次安静了下来。
“各部门注意,《人民》孤鹰岭第38场,一镜二次,ACtiOn!”
随着场记板清脆的合拢声,陆易重重地清了清嗓子,将脑海中的杂念彻底甩开。
二楼窗口,江海瞬间变脸。
刚才那个谦和的年轻人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头濒临绝境的孤狼。
他熟练而冷酷地架好狙击枪,黑洞洞的枪口死死咬住下方的身影。
“老学长,你怎么忍心对陈海下手的呢?”
“他可是陈阳的弟弟!”
“连你自己都说过,正是有了陈阳,你才怨恨命运的不公!”
“你想想陈家怎么对你?”
“你做这些的时候,你真的不亏心吗?!”
陆易深吸一口气,终于找回了状态。
迎着阳光与枪口,往前迈了一步,情绪饱满地直接开口。
陆易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带着质问。
带着痛心与义正词严的愤怒。
这一遍,他没有丝毫卡壳,情绪层层递进,台词功底发挥得淋漓尽致。
然而。
就在陆易一字一句砸向二楼的同时,B机位的特写镜头正死死地怼在江海的脸上。
没有一句台词。
当听到“陈海”两个字时,江海原本紧贴在狙击镜旁、冷酷的脸庞,肌肉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紧接着。
“陈阳”这个名字像是一把刀,狠狠地捅进了他心底最柔软的禁区。
镜头里。
江海那双原本充满暴戾与杀意的眸子,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搭在扳机上的食指微微蜷缩。
仿佛被烫到了一般,松开了半分力道。
“你想想陈家怎么对你,你做这些的时候,你真的不亏心吗?”
随着陆易最后一句诛心之言落下。
江海没有咆哮,也没有歇斯底里。
他只是一点一点地垂下了头,额头轻轻抵在了冰冷的枪托上。
一束阳光恰好打在他的侧脸上。
他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弧度。
那里面有对自己半生妥协的嘲讽。
有对故人深埋心底的愧疚。
更有一种“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的苍凉与忏悔。
仅仅两三秒的时间,他的眼神从凶狠、怔忪、刺痛,最终化作了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监视器后面,一片死寂。
不知何时。
原本已经杀青去海nan度假的胡锦,竟然也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李鹿的身后。
她身上还穿着轻便的夏装,连行李都还放在保姆车上。
听说今天是江海的杀青戏,而且还是全剧最核心的孤鹰岭大高潮,这位演了一辈子戏的“高小琴”。
愣是改签了最早的一班飞机,火急火燎地从海nan赶了回来。
此刻。
胡锦双手捂着嘴。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监视器上江海的那个特写画面,眼眶不知不觉间已经湿润了。
屏幕上,是两个画面的分屏对比。
一边是陆易慷慨激昂、连珠炮似的一大段台词输出,情绪饱满,动作标准。
而另一边,则是江海一言不发,仅仅依靠眼神和面部肌肉牵动完成的微表情。
明明陆易占据着绝对的台词优势和道德制高点,可任何一个看着监视器的人,视线都会不由自主地被江海死死吸住,根本挪不开分毫!
陆易说了那么长一大段话。
倾尽了全力!!
可在镜头呈现出的戏剧张力上,竟然还不如江海那轻轻一低头,眼神一黯的微表情来得震撼人心!
什么叫演技碾压?
什么叫高下立判?
这就是了。
李鹿导演死死盯着屏幕,手里的对讲机握得发紧,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眼底全是捡到绝世珍宝般的狂喜。
而站在旁边的胡锦。
看着屏幕里那个把祁同伟的灵魂重新塑造成型的年轻男人,心中更是翻起了滔天巨浪。
“太可怕了……”
胡锦在心里暗暗惊叹。
“他才多大年纪?怎么能把一个人临死前的挣扎、悔恨和不甘,演得这么入骨?”
“跟他对戏,简直是一种折磨,也是一种极致的享受。”
“这戏一旦播出,恐怕整个影视圈都要被这个叫江海的年轻人给彻底震翻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