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
江海目光思索。
5.6在江海看来，是一个相当合理的结果。
甚至可以说，还差了一点。
当然。
这个差了一点，并不是说《宝莲灯前传》拍得不够好。
也不是说观众不够热情。
而是江海很清楚，真正决定一部电视剧能够触及怎样的收视高度的，早已经不只是作品本身。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随后又将杯子放回了桌面。
“流媒体啊……”
江海低声感慨了一句。
这几个字，在当下的影视行业里，已经不是一个新鲜词汇了。
随着互联网技术的发展，视频网站不断崛起，年轻观众的娱乐方式正在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过去。
人们习惯于在固定的时间打开电视，等待自己喜欢的电视剧播出。
一个家庭围坐在客厅里，一边吃饭，一边看着电视里的故事，几乎是许多人共同的记忆。
那时候，电视台掌握着观众的注意力，也掌握着影视作品最重要的传播渠道。
可现在呢？
观众可以随时打开手机，在视频网站上选择自己喜欢的内容。上班路上可以看，吃饭的时候可以看，睡觉之前也可以看。
他们不再需要等待某个固定的播出时间，更不需要为了追一部剧，专门守在电视机前。
甚至于。
同一部电视剧，有人可以一口气看完。
也有人可以随时暂停，等到有空的时候再继续。
这种变化看起来只是观看习惯的改变，实际上却是在动摇传统电视台赖以生存的根基。
收视率所能反映的观众规模，正在受到越来越多因素的影响。
年轻观众流失，广告投放方式改变，视频网站不断抢夺优质内容，传统电视台的优势也在一点点削弱。
而这种趋势，并不是靠一两部爆款剧就能逆转的。
《宝莲灯前传》能够拿到5.6，当然是好事。
但如果放在更长的时间维度里来看，这个数字也不过是传统电视行业在时代洪流之中，依旧努力维持自身影响力的一次漂亮表现。
江海并不悲观。
他只是看得足够清楚。
一个行业的兴衰，从来不会因为某个人的努力而轻易改变。
哪怕他能够继续拍出十部、二十部爆款。
哪怕每一部作品都能够创造惊人的收视纪录，也不可能仅凭一己之力，让整个时代重新回到过去。
他可以改变一部剧的命运，可以改变一家公司的发展轨迹，甚至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整个行业的走向。
但他改变不了时代本身。
想到这里，江海靠在沙发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忽然觉得，有些事情其实没有必要想得太过复杂。
既然时代的变化无法阻挡，那么就顺着时代的方向去做该做的事情。
瀚海可以布局网络平台，可以拓展影视制作的上下游，也可以尝试新的内容形式。
至于电视台……
能帮一把的时候，自然还是可以帮一把的。
毕竟，时代会向前走，但人也不能因为知道了结局，就否定曾经那些真心实意的努力。
更何况，林远扬那个人，确实让他有些不忍心。
江海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林远扬之前发来的那条短信还停留在那里。
简简单单的一句恭喜。
没有长篇大论。
也没有刻意强调自己在这部剧上付出了多少心血。
但江海知道，这个成绩对于林远扬而言，绝不仅仅意味着一部电视剧的成功。
这位央视高层，是真的希望能够借着《宝莲灯前传》这样的作品，为电视行业再争取一些时间，再争取一点空间。
江海正想着，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林远扬。
他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收到那条短信，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林台长。”
江海笑了笑，接通电话。
“江海，没打扰你休息吧？”
电话那头传来林远扬爽朗的声音，听起来心情相当不错，甚至比平日里还多了几分掩饰不住的兴奋。
“没有，我还没睡。”
“那就好。”
“本来刚拿到最终数据的时候，就想直接给你打电话的，不过台里那边临时组织了一下庆祝活动，几个部门的人都过来了，聊着聊着就耽误了时间。”
林远扬笑着说道。
“所以刚才就先给你发了条短信，想着等忙完了，再跟你聊几句。”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理解，5.6的成绩，确实值得庆祝。”
“别说是台里了，就算放在如今整个行业里，也足够让不少人羡慕了。”
江海闻言，倒是没有觉得有什么。
“哈哈哈！”
“你这话说得，我现在听着都有点飘了。”
林远扬顿时笑出了声。
话虽如此，但他的语气里，却明显透着一股难以抑制的高兴。
《宝莲灯前传》能够取得这样的成绩，对央视而言，无疑是一场久违的胜利。
尤其是在如今这个时代，能够凭借一部电视剧吸引如此庞大的观众群体，让大家重新把目光放回电视屏幕上，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林远扬作为参与推动这部剧的人，自然也有理由高兴。
电话里，林远扬又聊了几句剧集收官的事情。
从大结局的剧情，到网络上的观众反响，再到几个部门对于后续宣传的安排，他说得颇为详细。
江海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
“江海，说起来，这次《宝莲灯前传》的成绩，对我触动挺大的。”
直到话题渐渐告一段落，林远扬才忽然收敛了几分笑意。
“怎么说？”
江海微微一笑。
“你知道的，我在央视待了这么多年，眼看着电视行业一步步发展起来，也亲眼看着它走到今天这个局面。”
“这些年，我们不是没有做过努力。”
“也尝试过新的节目形式，也引进过新的技术，更不是没有推出过好作品。”
“可有时候，我总觉得，我们还是缺了一股劲。”
林远扬的声音渐渐沉了下来。
江海没有插话。
他知道，林远扬接下来要说的，恐怕才是这通电话真正的目的。
“我们是央视。”
“这三个字，不应该只是一个招牌，也不应该只是过去积累下来的影响力。”
果然，片刻之后，林远扬继续开口。
“我们有这么多年的积累，有这么多优秀的创作者，有这么多愿意为好作品付出心血的人。”
“既然有这些条件，我们就不能眼睁睁看着行业一步步往下走，然后告诉自己，这是时代的变化，我们无能为力。”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却有一种少见的坚定。
“时代在变，我们当然要适应。”
“但适应，不代表只能跟在别人后面走。”
“视频网站有视频网站的优势，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观看习惯，可这并不意味着电视台就应该放弃自己的位置。”
“我们依然可以做出好作品，依然可以让观众愿意坐下来，认认真真地看完一个故事。”
“我们也应该做出好作品。”
林远扬说到这里，声音明显提高了几分。
“不是为了证明我们还能拿多少收视率，也不是为了和谁争一口气，而是因为这个行业还需要有人愿意把好故事拍出来。”
“我希望有一天，年轻人提起一部真正优秀的电视剧时，不会觉得电视台出品是一件老旧的事情，也不会觉得只有网络平台才能代表未来。”
“我想让大家重新相信，电视台依然能够做出有分量、有影响力、经得起时间检验的作品。”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随后，林远扬又笑了起来。
“说到底，我这个人可能还是有点不服老吧。”
江海听着这些话，久久没有开口。
他其实很能理解林远扬的想法。
一个在行业里奋斗了大半辈子的人，亲眼看着自己熟悉的事业从辉煌走向转型，心里又怎么可能没有遗憾？
更何况，林远扬并不是那种只想守住自己位置的人。
他完全可以安安稳稳地待在自己的岗位上，按部就班地完成工作，等着退休。
对于他这个位置的人而言，这样做并没有任何问题。
可他偏偏不愿意。
他依旧想做点事情。
想在自己还能做得动的时候，为这个行业留下些什么。
想证明电视台并不是注定要被时代淘汰的旧事物。
哪怕前面的路并不好走，哪怕最终的结果未必如愿，他还是想再试一次。
而《宝莲灯前传》的成功，无疑让他看到了某种可能。
至少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还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