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窗口那极致的压抑与悲凉,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笼罩了整个孤鹰岭的片场。
站在木屋下方的陆易。
迎面撞上江海刚才那个垂眸的绝望神情,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他深知这一场戏是两个男人的巅峰对决。
如果自己不能在气势上压过江海,那屏幕上的“侯亮平”,就会彻底沦为“祁同伟”的背景板。
“不能输!绝对不能被他压死!”
陆易在心底暗暗咬牙。
为了强行顶住那股令人窒息的气场,他猛地挺直了脊背,把全身的力气都调动到了脸上,顺着戏份继续往下接。
“我今天来,是要带你回家!”
“你应该知道,有些人要你的命!因为你死了,他们就太平了!”
“在山水庄园的时候,你的枪对准了我!因为我死了,罪名由你担着!”
陆易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脖子上青筋暴起,扯着嗓子喊道。
这段原本应该充满痛心与循循善诱的劝降台词。
此刻从陆易嘴里吼出来。
却完全变了味。
因为他太想在镜头前表现出与江海分庭抗礼的爆发力,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极度的紧绷之中。
镜头特写里。
陆易的五官几乎因为用力过猛而拧在了一起。
他的眼珠子瞪得溜圆,腮帮子随着每一个重音剧烈地抽动,连嘴角都因为过度使劲而有些变形。
那模样。
与其说是正义凛然的反贪局长在挽救昔日同窗。
倒不如说像是一个急红了眼,在菜市场跟人拼命吵架的莽夫。
二楼。
是极致内敛,连一根头发丝都在渗血的悲剧张力。
一楼,却是浮于表面、近乎狰狞的咆哮。
这种强烈的割裂感,让在场所有懂戏的人都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摄影师在镜头后轻轻叹了口气。
录音师下意识地把耳机往外拉了拉。
几个跟组的老场务更是面面相觑。
眼神里写满了“这戏接不住啊”的惋惜。
“咔!咔!咔!”
“停!”
监视器后。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骤然炸响,直接盖过了山间的风声。
导演李鹿一把摔掉手里的扩音喇叭,脸色铁青地从椅子上猛地蹦了起来。
这位在圈内素有“片场暴君”之称的名导。
此刻再也压不住心头的邪火。
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空地边缘,指着陆易的鼻子就开骂了:
“陆易!你在干什么?!你告诉我你在演什么玩意儿?!”
李鹿唾沫星子横飞,胸口剧烈起伏。
根本不给这位早就成名的中生代男星留半点情面。
“让你演侯亮平!演最高检下来的反贪局长!”
“你看看你刚才那张脸,五官乱飞,狰狞得跟要去吃人一样!你是在劝降你的老学长,不是去砸场子的黑社会!”
“你也是演了十几二十年戏的老演员了,怎么连最基本的收放自如都忘了?”
“江海在上面给你递了那么高级的戏,你接不住就算了,你还给我在这儿洒狗血、使蛮劲?整段戏的质感全让你这几嗓子给吼碎了!”
劈头盖脸的一顿痛骂。
震得整个片场鸦雀无声。
连树上的鸟儿都被惊飞了好几只。
陆易站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火辣辣地疼。
可面对暴怒的李鹿,再加上自己刚才确实演得太糙,他连半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尴尬地低着头。
右手不停地挠着后脑勺,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当场硬生生地受着。
不远处的遮阳棚下。
三位老戏骨非但没有半点紧张,反而一个个捧着茶杯。
饶有兴致地看起了热闹。
“呦呦呦,快瞧瞧,这临到杀青的关头了,老李这颗炸弹终于还是爆了!”
“刚才江海拍特写的时候,这老小子在监视器后面笑得那叫一个春风满面、慈眉善目。”
“在这个剧组这么久,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他李鹿转了性,变成什么慈祥温和的老艺术家了呢!”
吴杠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张志简,压低声音,眉飞色舞地调侃道。
“慈祥?那得分对谁。”
“江海给他喂的是满汉全席,他当然乐得合不拢嘴。”
“可由奢入俭难呐!”
“眼睛刚被江海那绝顶的微表情给养刁了,转头再看小陆这使劲瞪眼的演法,老李那暴脾气能忍到现在才掀桌子,已经算是涵养功夫到家喽。”
张志简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
“行了,你们俩少说两句风凉话,没看小陆那头皮都快被自己挠破了吗?”
“跟江海这种妖孽级别的对手搭戏,压力大也是正常的,换谁站在那儿被上头那把狙击枪指着,心里都得发毛。”
张峰易也是乐呵呵地看着场中。
眼见李鹿越骂越起劲。
大有把陆易从出道以来的毛病全拎出来数落一遍的架势。
“好啦好啦,李导,消消气,消消气!”
站在监视器旁的胡锦赶紧快步走了过去。
“这大晴天的,您这一嗓子喊出去,整个孤鹰岭都听见了。”
“易哥这不是太想把这场压轴戏演好,心里头绷得太紧了吗?您让他喘口气,顺顺情绪。”
胡锦一边笑着打圆场,一边顺手把水杯塞到李鹿手里。
陆易感激地看了胡锦一眼。
手还在不自觉地挠着头发。
嘴唇动了动,半天也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最后,他只能干巴巴地说道:“李导,我的问题,我刚才太想往上顶了……”
就在现场气氛僵硬得有些下不来台的时候。
二楼窗口再次传来了江海温和的声音。
“李导,要不这样,咱们先把机位调过来,先拍我爆发的这一段吧。”
“我先把情绪推上去,给易哥搭个靶子,这样他待会儿接戏也能更好找状态。”
江海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窗框上的木屑,朗声道。
“哎!好啊!这个主意好!”
此话一出。
原本还吹胡子瞪眼的李鹿。
脸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
跟川剧变脸似的,他眨眼间就喜笑颜开。
“可是江总,刚才我在这儿这么大声地咆哮了一通,把现场的气氛全给搅乱了。”
“您这刚酝酿好的悲愤情绪,怕是得需要一段时间重新找回来吧?”
“要不咱们全组先休息几十分钟,等您状态调整好了再开机?”
可答应完之后,李鹿又猛地反应过来。
他有些迟疑地抬头看向二楼,语气瞬间变得无比体贴。
在李鹿看来。
刚才江海那段长达数秒的无声微表情,已经是消耗极大的巅峰状态了。
被自己这么一闹。
哪怕是再顶级的老戏骨,也得去角落里闭目养神、重新酝酿个十来分钟,才能找回那种痛彻心扉的绝境感。
“不用那么麻烦。”
“把A机和B机直接推过来就行,直接开镜,我随时可以入戏。”
然而。
二楼的江海只是云淡风轻地摆了摆手。
“随时入戏?!”
李鹿愣在原地,瞳孔微微一缩,心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上一秒还在温言细语地替对手演员解围,下一秒连半分钟的缓冲都不需要,就能直接切回那个濒临疯狂与毁灭的祁同伟?
这哪里是演戏,这简直是把角色的灵魂装进了开关里,想什么时候通电就什么时候通电!
这种恐怖到近乎妖孽的控制力,他执导筒几十年,简直闻所未闻!
“快!机位全给我调过去!全部镜头对准二楼江总!”
李鹿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挥着手大喊道。
场务和摄影组立刻如精密机器般运转起来。
长枪短炮瞬间调转方向
齐刷刷地锁定了二楼的那扇破窗。
站在空地中央的陆易,看着李鹿对江海那副近乎谄媚的温柔态度,再想想自己刚才被骂得狗血淋头的狼狈模样。
心底深处那一丝属于男人的自尊心和嫉妒心,终于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缓缓放下挠头的手,垂在身侧的拳头悄然握紧。
诚然。
他很尊敬江海!!
也由衷地佩服江海的商业地位和演技。
可是,人都是有劣根性的!
凭什么大家都是演员,你江海就能被导演捧在手心里当神仙供着,而我陆易就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像条狗一样被训斥?
“不用酝酿?直接开镜?”
陆易盯着二楼的窗口。
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阴暗的渴望。
“装什么大尾巴狼!刚才被李鹿那么一闹,神仙也接不上情绪!”
“垮掉吧,哪怕就卡壳一次,哪怕就笑场一回……”
“只要你这一条过不去,大家就都是在同一个水平线上挣扎的凡人,我心里也能好受一点!”
他甚至已经开始期待。
下一秒二楼会传来江海说“抱歉,情绪不对。
再来一条”的声音。
“《人民》孤鹰岭第38场,二楼特写,ACtiOn!”
场记板落下的瞬间。
二楼窗口的空气,仿佛在万分之一秒内被彻底抽干!
没有任何过渡,没有任何铺垫。
就在镜头红灯亮起的那一刹那,江海脸上那抹淡淡的温和笑意瞬间蒸发,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紧绷!
一秒入戏!
他猛地抓起窗台上的狙击枪,半个身子极具侵略性地探出窗外。
那双刚刚还清澈平静的眸子,此刻竟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里面翻涌着积压了半生的屈辱、不甘、怨毒与彻底撕破脸皮的疯狂!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的空地,脖颈上的血管如同蜿蜒的怒龙般凸起,胸腔剧烈震动。
“整个的汉东,就我一个贪官吗?!”
一声如同受伤野兽临死前最凄厉的咆哮,轰然炸裂在整片孤鹰岭的上空。
这一嗓子。
携带着千钧之势,震得木屋窗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单手死死拍着窗沿。
眼神盯着的陆易。
“你为什么追着你的老学长不放啊!!”
那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间疯狂回荡。
尾音带着一丝破音的嘶哑。
却将祁同伟那种“明明满盘皆脏,为何偏偏拿我祭旗”的悲愤与疯狂,推向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巅峰!
轰!
那一瞬间。
整个片场近百号人
有一个算一个。
全都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在了原地!
冷汗!!
顺着无数人的脊梁骨疯狂往上窜。
站在木屋正下方的陆易,首当其冲地承受了这股犹如实质般的恐怖威压。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大脑一片空白,双腿竟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半步!
什么嫉妒??!
什么期待对方失败的阴暗心理??!
在这股毁天灭地般的演技风暴面前,被碾得连渣都不剩!
监视器后。
李鹿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
胡锦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角,被那句咆哮震得心脏狂跳。
而棚子里的张峰易、张志简、吴杠三位老戏骨,更是在同一时间猛地站起身来,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撼与骇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