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辈人嘴里,这类生灵有个俗称,字眼粗,说出来不算体面,多少带几分轻慢。可既然要把这段旧事讲给大伙听,根底总得交代明白。元仙的真身是王八,修行多年,跟着曹家门府老堂仙,年头已经极深了。他自始至终没有留下完整的名讳,当年只告诉我父亲,他姓袁。所以堂上上下,一直就唤他一声元仙,再往后问,他也不肯多说。
这事发生在我七八九岁那阵,年纪小,好多细枝末节都是后来听父母一口一口念叨,才把整件事在心里串成了完整的样子。
那时候家里的祖宅正在动工,起的是一片四层楼。我父亲门路广,本事大,什么买卖都敢上手做,房地产生意也掺着干,这片楼就是他张罗着盖起来的。工地上下热闹得很,打地基、清渣土,机器轰隆响,工人一锹一锹往下刨土,谁也没料到,地基底下翻出来一个大家伙。
那天正挖到深处,土坑里头,趴着一只王八。个头大得惊人,壳子宽厚敦实,爬纹一层压着一层,看着年岁就不浅。工人们手里的活一下子都停了,呼啦围过去一圈,议论声七嘴八舌,有说少见的,有说该怎么处置的。消息很快传到我父亲和母亲跟前,两口子一前一后赶到地基边上。
我父亲蹲在坑沿,盯着底下那只王八看了半晌,回过头跟我母亲商量。
“你看这东西,从土里挖出来了。你说咱们是找人打听打听卖了,还是怎么着?这么大个,搁家里也没地方放。”
我母亲站在一旁,眉头微微皱着,目光落在坑里,语气慢下来。
“卖不得。咱们家本就顶着香,这里头的轻重你比我懂。这不是寻常的老鳖,平白无故挖到地基底下,必有缘由。别为了几个钱,给自己招惹说不清的因果。”
“那留着它?留在工地上也不是个事,工人都围着看呢。”
“先别动它,让人好生托上来,手脚轻着点,别磕着碰着。怎么处置,咱们再商量。”
我父亲点了点头,又往坑里看了一眼。那王八趴在土中,一动不动,脑袋微微探着,那双眼睛乌沉沉的,直勾勾望着坑沿上的人,不慌也不躲。我父亲盯着这双眼睛,心里头莫名沉了一下,可那天夜里做的那个梦,他一个字都没往外提。
工人们小心下到坑底,不敢硬拽,先松了四周的浮土,再慢慢把它托起来。那王八分量不轻,两个人架着才抬得上坑沿。我父亲回家取来一块干净厚实的红布,摊开在地上,亲手把它裹了进去。裹的时候动作放得极轻,壳边、爪子都仔细拢好,生怕哪一处磨破了皮。红布裹得严严实实,抱在怀里沉甸甸的,隔着布料都能觉出那股老成的分量。
我父亲抱着它,跟我母亲招呼了一声,径直往六谷河去。那是老家地界上的一条河,水势平缓,河面开阔,是个放生的好去处。一路上谁也没再多说闲话,我跟在大人身后,年纪虽小,也觉出这事不一般。
到了河边,我父亲找了处岸边水浅、水流不急的地方蹲下来,缓缓掀开红布。那王八一沾上水汽,脑袋轻轻晃了晃,四肢在泥水里探了探。我父亲把它往水边一送,它慢慢爬进河里,身子浮上水面,却没有立刻游走。
它在近岸处停了片刻,脑袋从水里抬起来,朝着我父亲的方向顿了顿,像是在认人,又像是在应下什么。就那么停了一会儿,才缓缓沉入水波,四肢一摆,顺着河水往远处去了,转过一片芦苇,就看不见了。
我父亲站在岸边看了许久,直到河面上只剩一圈一圈散开的波纹,才转身往回走。
放生当天夜里,我父亲又做了一梦。
梦里水声浩荡,那只王八就在水面之上,身形自在,云气绕着它的壳边流转。它开口跟我父亲说话,声音厚重低沉,一字一句都砸在实处。它说自己在这片地脉底下蛰伏多年,修行日久,赶上动工破土,才被人从土里翻出来。先前那一场梦,是它提前递过来的一个信儿,看看曹家有没有这份善心,肯放它一条生路。如今这份恩情记下了,往后便入曹家门府老堂,随堂上一众仙家一同修行,守着曹家这一脉香火,护佑曹家上下,世世代代安稳绵长。
说到承诺的时候,它的口气霸道得很,半点不似寻常仙家客套。它说自己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上天入地,爱谁谁。上方来的仙,下方修的灵,各路散仙,不管来头多大、辈分多高,到它跟前都不吃那一套。堂上这些胡家、黄家、常家的散仙,它也不刻意避让,谁也压不住它,它也不低头迁就谁。
梦里我父亲问它,既入曹家堂上,往后想要什么供奉。
它也不绕弯子,张口就应:最好一口白酒,有好酒摆在香案,它便受用;再配几道荤腥肉菜,它便欢喜。除此之外,虚名厚供,它都不贪。
往后日子一年年过,家里堂口一步步稳稳立起,元仙也正式在我家堂上落了位,安安稳稳归堂修行。
也是后来我长大些,父子俩闲坐唠嗑、抽烟说话的时候,我爸才把当年这两段压在心底的梦境,一点点讲给我听。
我当时听得特别入迷,忍不住追问:“爸,当年你挖着那只大王八的前一晚,真提前做梦梦见它了?那时候你咋不跟家里人说呢?”
我爸抽了口烟,慢悠悠跟我唠:“那时候你小,家里堂口也没稳,说了你们也不懂。再说仙家托梦都是玄机,没落地的事,不能瞎往外讲。那天晚上我梦里看见的王八,比工地挖出来的还要大数倍,浑身带着金色灵光,看着特别威严庄重。我还清清楚楚站在它的龟壳顶上,稳稳当当的,一点都不晃。”
我接着问:“那后来咋变小了,还跟你说话许愿了?”
我爸接着细说:“后来它身形慢慢收拢,越变越小,最后化成寻常大小,张嘴跟我承诺。说我若是善心一动,放它生路,它便永世扎根曹家,护咱们家门兴旺,保咱们曹家世世代代平安顺遂,逢凶化吉。我那时候心里就有数,这绝不是普通生灵,是有大道行的仙家。”
我又好奇追问:“那放生完它,第二场梦又跟你说啥了?”
我爸点点头,继续跟我交底:“放生完当天夜里,它又入我梦了。这次是特意来报恩回话的,正式跟我报备归堂,往后常驻咱们曹家门府,做咱家老堂兵马。还特意跟我说了它的脾气秉性,天生傲骨,三界仙佛、各路散仙,一概不惧,只守曹家、只护主家。唯独贪一口白酒荤腥,香火简单,所求不多,唯独恩怨分明、重情重义。”
听完我爸这番话,我心里彻底通透了。原来当年地基之下的偶遇,根本不是巧合,是仙家提前点化、提前结缘。
元仙归堂之后,堂上的仙家慢慢都摸清了他的脾气。他平日里不爱露面,话也少,可一旦落座开口,那股压人的气场立刻铺开,谁都能觉出这位老仙不好惹。他行事我行我素,一身傲骨,堂上议事,别的仙家彼此客气商量,唯独他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他恩怨分得极清。曹家救过他一命,这份恩情他牢牢攥着,半点不含糊。堂上供上白酒,摆上肉菜,他便欢喜;曹家遇上难处,他也从不推脱,该出手时就出手,护家护得极稳,从打那次以后我们家可谓是顺风顺水,干啥啥挣钱,还有好多人莫名其妙的送钱……
我小时候守在香案边上,偶尔听父亲跟堂上回话,也曾接过元仙的话头。话语不多,字字硬气,从来不会拐弯抹角。别的仙家彼此称兄道弟,客客气气,他在一旁冷眼瞧着,不凑那份热闹,可真到了堂上有事,他又是第一个站出来的。
如今再想起祖宅工地那个下午,土坑里趴着的大王八,红布裹着的沉甸甸的分量,六谷河边它回头那一顿,都还清清楚楚。一桩放生的旧事,换来了元仙长久相守,跟着曹家一年一年走下去。
香案上的香烟悠悠往上飘,我望着香炉,偶尔还会想起那条六谷河。水面开阔,芦苇摇曳,那只王八顺水而去的背影,和堂上这位霸道护家的老仙,原来是同一位。
它不张扬,可只要曹家有难处,它便站出来。任凭三界各路,它自有一身底气,谁来,它都接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