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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窦天衡

    要说曹家门府老堂营上的这些老仙家,资格老、辈分沉的,那真是一抓一大把。胡家有胡家的大教主,常家有常家的领兵王,黄家有黄家的跑动先锋,各管各的一摊子事,各显各的道行。可今天这一位,跟别家都不太一样,他姓窦,道号天衡,是咱们地界老林子里老人嘴里常念叨的那种“窦杵子”。

    提起这窦家,外头好多人听着耳生,说不上来是哪一路。我先把这话给你唠明白:窦家跟老黄家,算是同源同本,沾着亲带着故,论起根来,跟黄鼠狼那一路是近亲,可他又不是正经黄家,性子、路数、落座之后的体感,全跟黄仙两码事。老黄家那是什么路数?嘴快腿勤,爱唱爱跳,攻心上来人就跟着急躁,跟个半大小子似的,坐不住板凳。窦家不一样,窦家这一路,阴恻恻的,怪得很,平时不声不响,真上了人身,那股劲儿能让你后脖颈子直冒凉气。

    这位窦天衡窦老仙,修行年头可不算短,掐着年头算,六百多年道行了。六百多年是什么概念?风风雨雨,朝代都换了好几茬,他在老林子里一口真气修到今天,搁堂营上,那是实打实的老辈仙家。平时在营里,他不抢风头,不挑大梁,可堂上这些散仙,不管是哪一路哪一门,见着他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窦大哥、窦老哥,称兄道弟的,处得相当热乎。人家道行摆在那儿,辈分摆在那儿,脾气又随和,不爱争竞,自然没人敢慢待。

    可你别看他现在在堂营上稳稳当当,跟大伙有说有笑的,当年跟我们曹家结下这层缘分,那可是十多年前的一场旧事了。这事说起来,跟我妈还有直接的干系。今天这一章,我就把这段老底给你翻出来,好好表一表这位窦老仙当年是怎么找上门来的。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年头久得我现在回想起来,都有点发懵。那会儿我年纪还轻,家里也不像现在这样,香案供得齐齐整整,堂上兵马一应俱全。那时候家里就是普通过日子,我爸常年在外头跑生意,天南地北地走,家里头大多时候就我妈一个人撑着。地界上的男人在外边奔活路,女人在家守着家,这是当年多少人家的常态,谁也没觉得有啥不妥。

    谁承想,就是这么一段平常日子里,我妈身上出了毛病。

    一开始不是一下子就疯疯癫癫的,都是一点一点攒出来的。头几天我妈就说身上不得劲,发沉,犯困,坐着坐着就打蔫,饭也懒得做,水也懒得烧。家里人那会儿也没往别处想,寻思是不是天凉着了,或是累着了,歇两天缓一缓就过去了。可谁知道,这毛病不但没缓过来,反倒一天比一天邪乎。

    我爸那阵子正好在外头谈生意,走得远,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家里就我妈一个,还有我在跟前。我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发病那天,家里那股气氛就不对。大白天的,屋里头安安静静,可你就是觉得心里发毛,说不上来哪儿别扭。我妈坐在炕沿上,也不说话,眼睛直勾勾瞅着一个地方,脸上挂着笑。

    这笑,就是最吓人的地方。

    正常人笑是什么样?嘴角往上挑,眼睛跟着弯,笑声从嗓子眼里出来,热乎的。我妈那天那个笑,不是。她嘴角咧着,可那股笑劲儿是从后脊梁骨往上爬的,冷飕飕的,带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怪。紧接着,她就开始乐,嘎嘎地乐。

    那笑声,我这辈子都忘不掉。不是哈哈大笑,也不是捂着嘴偷笑,是那种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断断续续的嘎嘎怪笑,听着空洞、冰冷、不带半点人气,硬生生往人骨头缝里钻,毛骨悚然,浑身起鸡皮疙瘩。你说她高兴吧,那笑声里半点热乎气都没有;你说她难受吧,她又一直乐个没完。我在旁边站着,听得头皮一阵一阵发麻,后脖子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更怪的是吃饭喝水。

    那天到饭点,我把饭端上桌,我妈坐过来吃。可她拿筷子的手不对,夹菜的动作慢悠悠的、僵硬发木,一顿饭吃得七扭八歪,眼神飘忽,根本不看碗筷。偶尔端起水来喝,那个样子也别扭,脑袋歪着、眼神斜着,跟不是她自己的手、自己的身子似的。我跟她说话,她答应得也是阴阳怪气,话里话外带着股冷刺,明明是平常家常话,从她嘴里出来,拖腔带调、阴阴阳阳,听着让人心里发堵、浑身不得劲。

    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她这人一会好,一会坏。

    前一分钟还好好的,眼神清亮,认得人,跟我唠两句家常,语气也正常,跟平常我妈一模一样。可就过那么一两秒,脸子瞬间一沉,眼神立马散了、空洞了,那股阴恻恻的邪劲儿瞬间裹满全身,接着嘎嘎怪笑,接着阴阳怪气地呛人。等这股劲儿过去,她自己又懵了,愣愣地看着我,问我刚才怎么了,她说她刚才头疼得厉害,眼前发黑,一片空白,什么都记不起来。

    就这样,一会清醒正常人,一会附身怪状态,反反复复,来来回回折腾了整整一天。

    家里那时候也没有旁人搭把手,我一个半大小子,哪见过这个阵势,心里头又慌又乱,手心全是汗。想找我爸,他在外头远,电话里根本说不清楚;想找人看看,邻里街坊都是普通老百姓,谁也不懂仙家虚病这门道。我只能死死守在我妈跟前,眼睛都不敢眨,心脏砰砰跳,生怕下一秒再出啥邪乎事。

    熬到晚上,天彻底擦黑,屋里点着一盏白炽灯,灯光昏昏暗暗的,屋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我妈身上那股附身拢身的劲儿,彻底重了!

    白天还是断断续续,到了夜里,直接持续上身不散!

    她端端正正坐在炕中间,身子微微往前探,肩膀僵僵硬硬,脑袋微微歪着,眼睛半眯不眯,眼神空洞发直,死死盯着地面,嘴里头不停哼哼唧唧,紧接着,一阵又一阵阴冷空洞的嘎嘎怪笑,在安静的屋子里反复回荡!

    那一瞬间,我彻底确定:这绝对是老仙拢身,实打实的虚病怪病!

    我当时咬牙壮着胆子,往前凑了两步,盯着我妈那双陌生的眼睛,直接开口发问:

    “你到底是谁?别藏着掖着,好好说!为啥缠在我妈身上折腾人?”

    话音刚落,我妈的脑袋,极其僵硬、缓慢地转了过来,正对着我。

    脸上没有任何温情,没有任何家人的模样,只剩一片阴冷诡异。

    紧接着,又是两声嘎嘎!嘎嘎!的冷笑,笑得我头皮直接炸了!

    随后,我妈嘴里传出一道完全陌生、压得极低、沙哑阴冷、阴阳怪气的声调,根本不是我妈的声音:

    “小家伙,眼光还行,能看出来我不是普通人?倒是不算太愚钝。”

    我强压着心里的慌乱,语气稳稳的,不卑不亢接话:

    “不管你是哪路仙家还是阴灵,行道有行道的规矩!我们家本本分分过日子,没招惹谁、没得罪谁,你平白无故拢我妈身子,折腾一家人不安生,总得有个说法!报你的家门!”

    听完我这话,她又是一阵慢悠悠、阴恻恻的怪笑,笑声拖得老长,满是傲气:

    “规矩?小小凡人也配跟我讲规矩?我深山苦修六百年,见过的规矩、守过的道行,比你这辈子见的世面都多!”

    我寸步不让,接着追问:

    “六百年道行?既然是修行了几百年的老仙,更该懂情理!报上你的名号,哪一脉、哪一门、道号是什么!别故弄玄虚!”

    她眯着眼,斜着眸子打量我,语气吊儿郎当、阴阳怪气,带着几分不屑,一字一顿慢悠悠说道:

    “你给我听仔细了,小辈!吾乃窦家散仙,窦天衡!旁人都喊我窦杵子!我与黄家同源同根,却自成一脉,不入黄家门、不受黄仙管束,逍遥独修!”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

    窦家!窦杵子!

    我从小听老人唠嗑听过这路仙,最怪、最隐、最挑缘分,极少落凡人身,一般人家根本请不动、遇不上!

    我定了定神,继续跟他唠:

    “原来是窦家老仙。既然是正经修行的仙家,就不该无故折腾凡人!我家安稳度日,无灾无孽,你为啥偏偏找上我母亲,闹这一身虚病?”

    窦天衡又是一阵嘎嘎冷笑着,语气忽冷忽热、捉摸不透,带着点拿捏人的劲儿:

    “你以为我是故意折腾你们?小孩子眼光太短浅!我这是寻缘落座!你曹家香根干净、门第稳当、后辈自带仙缘,我修了六百年,挑遍四方人家,偏偏就相中了你家!寻常人家我还懒得落脚呢!”

    我盯着他诡异的神态,想摸透他的底细,继续发问:

    “你说你寻缘而来,那你到底有啥真本事?窦家仙家擅长什么、能办什么事?别的仙家各有神通,你既然修了六百年,总得有拿得出手的能耐吧?”

    这话一问出口,窦天衡瞬间来了底气,身子微微一挺,眼神瞬间凌厉,阴阳怪气的语气里满是自信,慢慢跟我交底:

    “小辈,今天我就跟你唠点实在的,让你开开眼!我窦天衡六百二十载深山苦修,实打实的硬道行!

    我最擅长破无名虚病、解古怪癔症!凡人身上医院查不出、吃药治不好、反反复复赖着不走的怪病、阴扰缠身、莫名烦躁疯癫,全归我管,我出手必平……

    听完他这番实打实的本事,我心里总算透亮了,怪不得我妈这病是查不出来的怪虚病,压根不是身体毛病,就是这位窦家老仙寻缘拢身磨合肉身导致的!

    我接着跟他掰扯:

    “老仙,你有真本事我认,可你这方式也太折腾人了!好好落座不行吗?为啥让我妈一会清醒正常、一会疯癫怪笑,忽冷忽热来回折腾,一家人跟着揪心害怕?”

    窦天衡又是一阵熟悉的嘎嘎阴冷怪笑,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劲儿,慢悠悠解释:

    “嘿嘿,这可怨不着我!是你们凡人肉身太浅薄,扛不住我六百年沉淀的阴柔真气!

    我初次落凡人肉身,气场相冲、气息不合,才会时稳时乱、时醒时迷!不是我故意折腾人,是你母亲身子弱,必须慢慢磨合、一点点稳身!等缘分彻底定住、香火接上,自然再也不会这般折腾!”

    我不想再这么拉扯耗着,直接把话问到底:

    “我不问别的,就问你一句实话!你今日拢身而来,是路过临时落脚,还是真心想入我曹家门府老堂,长久落座、扎根修行?”

    这句话问完,屋里的阴冷气场瞬间稳了几分,他不再怪笑拿捏人,语气褪去阴阳怪气,变得格外郑重,实打实跟我交底:

    “我不是匆匆路过!我是认准曹家缘分,执意归堂!

    我修六百余年,见过的堂口、遇过的缘分成千上万,可大多都是贪名贪利、心术浮躁,真心待仙、踏实修行的寥寥无几!

    你曹家根正心净、香根纯正,往后堂营兴旺、兵马齐全,是值得我扎根守护的好门第!我窦天衡,自愿归入曹家门府老堂,做一辈子老堂散仙!往后与堂上众仙结为兄弟,共守曹家香火、护佑曹家后人!”

    我听完心里彻底踏实,还是多问一句稳妥:

    “既然真心归堂,那我提前说好。往后你入堂落座,不许无故闹堂、不许随性耍脾气、不许再折腾家里老小,能做到不?”

    他听完,又是两声轻轻的嘎嘎怪笑,语气缓和了不少,带着几分随和:

    “我天生仙性如此,爱笑、性子冷、说话爱绕弯、看着阴阳怪气,这是改不了的本性!

    但我心里透亮、心善护主、最重情义!

    我从不闹主、不害家人、不贪多余香火、不搬弄是非、不挑堂口事端!

    往后你走行道、渡世人、处理怪事虚病,但凡遇上隐匿阴煞、古怪顽疾、旁人解决不了的麻烦,只要你诚心唤我,我窦天衡随叫随到,替你摆平所有事!”

    这一整晚,我就这么守在炕边,一句一句跟窦天衡对线唠嗑。

    他时而阴冷怪笑、拿捏试探、话里带刺,时而沉稳郑重、吐露真心、交底道情;一会附身深重、眼神诡异、气场压人,一会退气安稳,我妈瞬间清醒过来,满脸茫然,压根记不得刚才拉扯对话的所有场景。

    反反复复、来来回回,整夜拉扯磨合,句句都是实打实的心里话、实在话。

    我话音刚落,无形的气息微微一动,堂上老仙已然感应到,有一位六百年道行的老牌散仙,寻缘归位,投奔曹家而来。

    我借着这个话茬,认真跟他说:

    “老仙,既然你真心结缘、真心归堂,那我们曹家认下这份难得的仙缘!往后你安心落座、安心修行,好好护家守堂,我们定然诚心供奉、善待香火!”

    那一刻,附在我妈身上的那股阴冷邪气瞬间散去大半。

    刚才一直怪笑、阴阳怪气的状态彻底消失,我妈身子一软,缓缓靠在炕头,沉沉睡了过去,脸色也慢慢恢复了平常模样。

    第二天我爸从外头赶回来,我把一整晚的附身细节、整夜对话、窦天衡的来历道行、脾气秉性、一身本事,一五一十全部告知。老人细细一问缘由、体感、仙家秉性,连连点头:

    “没错!纯正窦家仙!六百年道行真仙!性格阴冷爱笑、说话阴阳怪气、专管古怪虚病,这是我们曹家好仙缘!”

    自从这次结缘之后,窦天衡彻底扎根我曹家门府。

    后续我家堂口一步步立起,兵马归位、香火成型,窦天衡稳稳占住老堂一席之位。六百多年的道行、老散仙的资历,摆在堂营里,谁都敬他三分。

    堂营上这些散仙,来自五湖四海,哪一路的都有。胡家的,常家的,黄家的,龟家的,各家有各家的脾性,各家有各家的路数。可这位窦老哥,在营里头处得是真不错。他平时不爱争头排,不抢着领兵挂帅,就是安安静静守着自己那一席位置。可谁要是有事相求,找到他跟前,他从不推脱,能搭把手就搭把手。营里这些散仙兄弟,见面都客客气气跟他称兄道弟,有什么乐子事,也少不了他一份。

    他那股子老脾性,直到今天也没怎么改。平时不露面、不显形、极其低调,一旦落座上身,还是标志性的阴冷嘎嘎怪笑,还是阴阳怪气的独特语调,可熟悉他的堂上老仙都知道:

    窦天衡嘴怪、性子冷,但是心最正、最护曹家、办事最稳、专治各种疑难怪事!

    有时候我坐在香案跟前,看着香炉里那一缕一缕往上飘的烟,就忍不住想起十多年前那个晚上。想起我妈诡异的神态、阴冷的怪笑,想起我和窦天衡整夜的对线唠嗑,想起他亲口说出的六百年道行、一身独门本事。

    那会儿我年纪小、没开道、不懂行,吓得心慌意乱,谁能想到,那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夜晚,找上门来的不是邪祟恶鬼,是一位真心投奔、护我曹家一辈子的六百年老牌老仙!

    这世上仙缘,最是奇妙。

    看着吓人的,未必是恶;看着温柔的,未必是善。

    窦天衡,窦家六百年散仙,同源黄家、独脉修行,阴而不邪、怪而不坏、隐而有能!

    常驻我曹家门府老堂,与众仙为伴,守我曹家香火,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香烟袅袅,缓缓升空,堂营静谧。

    依稀之间,耳边似有那熟悉的、阴冷古怪的两声轻笑,悠悠回荡在堂口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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