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伍脑子转的飞快，抄起手机支架就往孙老头脸前凑，镜头直接顶到了大爷鼻子底下：
“对！大爷！就冲着这小黑点儿说！”
“两百四十万人盯着呢，祖宗八代都能给您扒拉出来，快！”
孙老头被镜头晃的眯了下眼，两只手在油腻的围裙上拼命蹭，蹭的满手都是黑灰。
他在胡同里横行霸道了大半辈子，谁要是敢多瞅他摊子一眼，他能拎着斩骨刀瞪回去。
可这会儿，老头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全没了，喉咙里咕噜一声，手直打哆嗦的伸进老头衫里头。
贴肉的位置，他抠出来一个拿买菜塑料袋裹着的小硬片。
塑料袋泛黄，边角用针线缝死过，拆的时候指甲盖直抠，里头一层又一层，全是陈年烟叶味和汗酸味。
最里头，是一张泛黄发卷的黑白照。
照片一露头，孙老头腿肚子发软，整个人顺着长板凳就要往青石板上滑。
陈默坐在旁边，胳膊肘一抬，稳稳架住了老头的胳膊窝，没让他跪下去。
孙老头借着这股劲儿半悬着身子，双手捧着照片往前递，扯着嗓门冲着手机破了音：
“桂兰！小宝！我是畜生啊！”
“当年我狗吃屎迷了心，耍钱把家底输光了，还摔锅砸碗冲你们娘俩呲牙！我该遭天打雷劈啊！”
“这三十年我一闭眼就做噩梦，梦见自己掉油锅里炸啊！”
“我不赌了！酒也早戒了！我就在这老胡同里守着咱家这锅汤！”
“拆迁赔的存折我都锁在铁盒子里，卖肉攒的钱一分没舍得动，全搁银行吃利息呢！”
“桂兰你带着儿子回来瞧我一眼成不成？”
“哪怕拿了存折扭头就走，把我扔护城河里泡烂了，我也认啊！”
老头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一口黄牙直打颤，鼻涕顺着胡子茬淌到了下巴尖。
田小雨坐在对面，嘴里的卤大肠刚咽下去，伸手从塑料桶里扯出一把粗纸巾，直接呼在老头脸上：
“停停停！大爷赶紧擤擤！鼻涕泡都要甩屏上了！”
“大娘要是正在吃晚饭，瞅见您这一脸大鼻涕，当场就得把手机扣过去！”
原本沉重压抑的场面，被这一下弄得烟消云散。
小伍憋笑憋的肩膀直抖，手机镜头晃的厉害。
满屏幕的弹幕登时刷的飞起：
【哈哈哈哈哈哈神特么大鼻涕泡！真话姐你赔我眼泪！】
【刚抽了两张纸擦眼角，硬生生给我逗岔气了！】
【快看照片！三十年前的照片，真话姐快瞅瞅人到底搁哪儿呢！】
田小雨哪还用看弹幕。
她眼珠子里头清光微闪，顺手夺过小伍手里的备用机，大拇指在申请连麦的那一长串名单里飞快划拉。
“别嚎了啊，听姐口令。”
田小雨嘴皮子翻飞：
“叫什么往事随风的不是，花开富贵也不是……哟，找着了！”
她手指头冲着一个荷花头像、网名叫平平淡淡才是真的账号戳下去，电话连通了。
“大爷，别嚎了，你老伴找着了，这就给你连麦！”
就这一句话，憋的孙老头硬生生打了个响亮的哭嗝，
“啥玩意儿？！”
手机屏幕分成两半，屏幕上露出一间刷着白灰的客厅，后头墙上挂着中国结。
一个穿枣红毛衣的老太太坐在沙发沿上，头发梳的溜光水滑，眼眶通红，手里攥着半张旧相纸。
孙老头盯着屏幕，张大嘴巴，不敢置信的指着手机里的人，
“桂兰，你真没死啊？！”
屏幕对面的老太太原本正抹眼泪，听见这话气的指着屏幕开骂，
“孙有才你个烂肚肠的老帮菜，你进棺材了老娘都死不了！”
“三十年没听见你放个好屁，一见面就咒我？”
“你那破嘴要是不会说话，趁早割下来扔锅里跟猪下水一块儿烀了！”
田小雨在旁边听的眉飞色舞，拍着桌子帮腔，
“骂的好，中气十足，大爷他嘴欠，欠收拾！”
听到田小雨搭话，老太太脸色才缓下来，吸了吸鼻子，
“姑娘，大娘刚才在直播间瞅见你了，这天底下也就你治的了这老倔驴。”
“当年我揣着兜里仅剩的五十六块钱，抱上五岁的小宝连夜扒绿皮车跑去了林城。”
“我在菜市场摆摊炸油条、卖豆浆，起五更爬半夜，手指头冻的全是烂疮。”
“街坊劝我再找一个搭伙，我啐了他们一脸，我就怕后爹给孩子脸色看！”
“就这么一口饭一口汤，硬把儿子给拉扯大了！”
孙老头听的浑身直打哆嗦，抬起大巴掌，抽在自己腮帮子上，声音响亮。
“我混蛋，我不是人！”
“桂兰，小宝呢，咱儿子娶媳妇没有，在哪儿搬砖啊？”
老太太下巴扬起来，带着一股子硬气。
“搬什么砖，我儿子随我，脑子灵光！”
“读书从没下过前三名，一路保研，前年考上了京市理工大学的博士。”
“现在就在京市做大实验呢！”
孙老头瞪大了眼睛。
“啥玩意儿，京市？！”
“在京市哪儿啊，离我这胡同远不远？！”
老太太哼了一声，冲旁边手机扯嗓子吼。
“孙轩，别在那擦你那破显微镜了，赶紧把手机开开，连上麦！”
“让那个半截入土的混账爹瞅瞅！”
屏幕右上角跳出一个申请框，田小雨顺手点了同意。
画面一跳，蹦出一间大学宿舍。
一个小伙子出现在镜头里，穿着灰色连帽衫，手里抓着半个麻酱烧饼。
孙老头脸贴着屏幕，眯起眼睛辨认。
看了三秒钟。
老头猛的倒吸一口凉气，指着屏幕大骂。
“我操，是你小子？！”
宿舍里的小伙子推了推眼镜，看清了手机里的卤肉摊老头，烧饼掉在键盘上。
“卧槽，孙大爷？！”
“怎么是您老人家？！”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小伍举着手机，张大嘴巴，瞅瞅孙老头，又看看屏幕里的博士生。
“大爷，您俩认得啊？”
孙老头整个人快炸了，指头指着屏幕直哆嗦。
“认得，这混小子打两年前开始，每个礼拜三、礼拜六晚上八点半，风雨无阻往我铺子里钻！”
“回回都是半斤猪头肉、一个酱肘子，外带两个烧饼！”
“我看他一副穷学生样，每次切肉都背着人给他偷塞二两猪舌头！”
“这小子吃完也不走，帮我刷盘子擦桌子。”
“上礼拜天还帮我把东厢房两百斤无烟煤全码进棚子里了！”
“我还跟胡同口下象棋的老王显摆，说老天爷看我可怜，给我送来个免费干儿子！”
“打算哪天两脚一蹬，把这锅祖传老汤全传给他！”
“合着你他娘是我亲生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