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的烛火静静燃烧着，映得众人面上光影明灭。
杨倓又先后交代了几件要紧的军务和人事任命，众人这才依次告退。
出了御书房，宫道上的风比来时更冷了。
李元吉走在众人中间，步伐比旁人都快上几分。
他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在宫门外与李建成、李世民分别之后。
拐了个弯，朝着东都南城一处不起眼的小院走去。
那院子门口挂着两盏旧灯笼，门板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
推门进去，穿过一条窄窄的甬道，便是一间被帷幔隔成两半的屋子。
屋里没有多余的陈设，只有一面墙的柜子。
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卷又一卷泛黄的卷宗。
这是东都专司官员考核与档案的所在，平日里只有几名老吏守着，灰扑扑的，少有外人踏足。
今日来的这位，却是头一个翻了贵臣卷宗的人。
李元吉走到最里面那排柜子前，伸出手，指尖从一册册卷宗上划过。
最后停在其中一份上，抽了出来。
封面上写着宇文化及四个字，字迹端正，墨色浓重。
他掂了掂卷宗的厚度，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随手将其揣入怀中。
而后他抬起头，目光不自觉地往上移了几格。
那几格柜子上，安静地放着一份封面上只写着吕骁二字的卷宗。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片刻，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压平。
待办了宇文化及，下一个必然是吕骁。
这天底下权力最大的臣子只能姓李，吕骁又算什么东西？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了这间灰扑扑的屋子。
而在数十里外的洛水南岸，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一座不起眼的村落里，有几间土房还亮着昏黄的灯火。
吕骁穿过村口那片刚刚翻过的菜地，迎面便有一个汉子迎了上来。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裤腿卷到膝盖。
脚上沾着泥巴，像是刚从田里回来的农夫。
可他走路时肩背挺直、步伐沉稳，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度，绝不是寻常庄稼人能有的。
他走近吕骁，先是微微躬身，然后才伸出手，稳稳地接过了嘶风赤兔马的缰绳。
“拜见王爷。”
“陛下如何了？”
吕骁一边往里走，一边随口问道。
“气色极好，比在东都时好上不知多少。”
那汉子跟在他身后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旁人不易察觉的笑意。
吕骁闻言，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
能不好吗？
没了那身龙袍压着，没了满朝文武盯着。
没了那些批不完的奏章、见不完的使节、算计不完的朝局。
每日就是吃吃睡睡，这日子换谁来过，气色都得好得不像话。
果然，还没走到那间土屋跟前，吕骁就听见了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来来来，朕今日封你为大将军，命你即刻率兵去剿除叛逆！不得有误！”
那嗓门又亮又满，中气十足。
半点不像前些时日那个躺在龙榻上、面如金纸、连话都说不全的将死之人。
吕骁走到门口，没急着进去，先探了探头。
土屋不大，正中间腾出一块空地，七八个半大孩子正骑着竹竿、举着木剑你追我赶。
杨广就坐在门槛旁的一截矮土墙上，双腿自然垂着。
“陛下，这次谁当叛逆啊？”
一个胖墩墩的男孩举着木剑跑过来，仰着脸问。
“他。”杨广毫不犹豫地抬手一指，指向旁边另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上次他是相国，这次轮到他当叛逆了。你们几个，都是奉朕的旨意去讨伐他的。”
“好！那我就反了！”
瘦小的孩子愣了一下，随即把手里的树枝往地上一丢、叉着腰大声喊道。
“反了？反了本将军就率兵去打你！”
胖墩墩的男孩立刻举起木剑，朝他冲了过去。
其余几个孩子见状，也跟着嗷嗷叫着冲了上去。
一时间土屋里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棍棒相击声、跑动声、笑闹声混在一起。
杨广坐在土墙上，乐呵呵地看着这群孩子闹腾，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他微微侧过头，余光扫到门口站着的那道身影，脸上的笑意也没有收回去，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
“陛下真是好兴致啊。”
吕骁迈步走进那座农家小院，一眼便瞧见了蹲在墙根儿底下的杨广。
这位曾经九五之尊的大隋天子，此刻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半旧短褐。
裤腿卷到膝盖上方，露出两条沾着泥点子的小腿。
脚上趿拉着一双布鞋，鞋面上还沾着半干不干的泥巴。
他手里捏着一根小木棍，正弯着腰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围在他身旁的，是四五个七八岁的半大小子。
个个灰头土脸，你来我往的，像模像样地争辩几句，然后打成一团。
“哈哈哈，朕不过是和他们玩玩罢了。”
杨广听见动静，抬起头来，顺手把那根小木棍丢到一旁，又拍了拍手上蹭的灰。
那群围着他的孩子见来了大人，呼啦一下便散了，跑向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继续疯闹去了。
他望着那些跑远的小小背影，眼角的褶皱里还挂着没收干净的笑意。
当孩子王的感觉真不错，尤其是这些半大小子，一个赛一个的皮实。
跟他那个好外孙吕晏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鬼精鬼精的，还会讨人欢喜。
他在宫里装死的那段日子里，也时常会想起吕晏那小子骑在他脖子上、揪着他头发说外祖父快跑快跑的模样。
那时候总觉得那小子闹腾得过分，如今离得远了，倒想念得紧。
如今在这里与这些半大小子嬉闹，倒是恍惚间回到了往日吕晏陪在身旁的日子。
那种闹腾劲儿扑面而来，让他觉得这日子比坐在龙椅上听朝臣吵架踏实多了。
“怎么样，朕死了之后如意和老大老二有没有想朕？”
杨广往墙根儿底下一蹲，双手熟练地往袖口里一揣，仰起脸来看向吕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