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我等也不过是看朔王的态度罢了。”
一名朝臣从人群里探出半步,拱手欠身,话音不轻不重,却正好卡在杨倓耳边。
殿内的烛火跳了一下,映得那张年轻天子的脸半明半暗。
杨倓闻言,微微侧过头来,目光落在那名说话的朝臣脸上。
停顿片刻,随即嘴角扯出一丝弧度,不冷不热地笑了一声。
“那你看出来了没有?”
“你站在那里当王八看态度,朕日后是不是也可以往御座上一瘫。
什么话都不说,什么人都懒得搭理,然后告诉你朕也在看态度?”
他这话说得慢悠悠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阴阳怪气。
殿中站着的几个世家子弟面色各异,有人垂下头去,有人攥紧了袖口,有人暗自咬牙。
可没有一个人敢接话。
杨倓的目光在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心里那股火气反而越烧越旺。
都是些废物。
平日里在他面前一个个说得比唱得好听,什么誓死效忠陛下,什么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可到了真刀真枪需要他们顶上去的时候,没有一个敢往前迈一步的。
吕骁能在朝堂上当众跟他们唱反调,他们怎么就不能当众跟吕骁对骂?
吕骁再怎么样,还能当场拔出刀来,把他们一个个全剁了不成?
“陛下息怒。”
就在殿内气氛绷得快要断裂的时候,李元吉从人群中往前迈了一步,拱手躬身。
“臣以为,朔王此人,外似忠臣,内实巨奸。
先帝驾崩之后,朝中再无人能压制于他。其心之所向,绝非甘居人下。”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向杨倓,一字一句地补了一句:
“其心思,怕是直指陛下的皇位。”
这话说得极重,却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
“哦?你继续说下去。”
“朔王不仅大权在握,麾下更是猛将如云。
宇文成龙远在江都,裴元庆亦已离京,这些表面上是各自散去,实则未必不是他在暗中布局。
若不以防范,一旦时机成熟,朔王振臂一呼,朝中能与之抗衡者,寥寥无几。”
“那依你之见,朕该如何应对?”
杨倓沉默了片刻,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世民原本站在李元吉身后,一直在默默听着,到了这一步终于往前迈了半步。
“陛下,远水难解近渴,当务之急,是代王。
臣听闻代王在江都之地操练兵马、囤积粮草,似有不轨之意。
还望陛下下旨,将其速速召回东都,以绝后患。”
他没有像李元吉那样把话说得慷慨激昂,可那份分量却更重。
一个吕骁已经够让人头疼了,若是江都的杨侑再起兵呼应,那便是内外夹击。
何况若是他当皇帝,绝对不会给兄弟兵权。
现在杨侑在江都的权力太大了,一旦谋逆,朝野动荡,这对新君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你以为朕没有试过?朕登基后连发了七道旨意,派人去江都请代王回京。
可他呢。每一次都以病重推辞,连祖父驾崩那日他都没有回京露过面。”
杨倓眉头皱起,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停在了桌面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那股压抑已久的怒意终于压不住了。
“他这是摆明了要割据江都,跟朕唱对台戏。”
杨倓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那股翻涌的烦躁,随即目光一转,落在了一直站在角落里的裴嵩身上。
“裴嵩。”
“臣在。”
裴嵩立刻从队列中走出,双手拢在袖中,微微躬身。
“朕封你为巡抚使,即日前往江都。
名为监察地方,实则替朕把代王带回来。
不论你用何手段,劝也好,绑也好,朕只要一个结果。”
“臣遵旨。”
裴嵩应得干脆利落,脸上满是喜色。
“你方才说要去查宇文化及,此事不要耽搁,越快越好。”
安排完了江都那边的事,杨倓又转向李元吉:
“陛下放心,臣早就准备好了。
先帝在位时宇文化及便贪墨无数,只是碍于先帝脸面无人敢查。
如今新朝新气象,此事定然要查个水落石出,一旦查出实证,臣第一时间禀报陛下。”
李元吉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拱手。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了。
宇文成龙当初当众羞辱他的那一枪,他可一直记着。
如今儿子跑了,老子还在东都,那正好。
父债子还,子债父偿,这笔账无论如何都得有人来还。
并且外界传闻,宇文化及在先帝期间贪了不少的钱财。
他若是将其给拿下,定然可以中饱私囊。
这下,终于轮到他李元吉发财了。
“陛下,臣今日清点国库与先帝私库时,还发现了一桩蹊跷事。”
李建成一直没有开口,直到此时才从人群中走出,手里捧着一卷摊开的册子,面色凝重。
“臣发现先帝私库中有一路来历不明的金银,数目极大。
不止一年,而是年年皆有入账,且数额极为稳定,不像寻常的朝贡或赏赐。”
“来历不明?”
杨倓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年年都有入账?而且数目还极大?”
“是。”
李建成的声音平稳,可那话里的分量,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殿内那几个原本还垂着头的世家子弟,此刻也纷纷抬起了眼。
年年稳定入库的巨额金银,这显然不是什么寻常的收入。
若是能找到这笔金银的来处,那便等同于找到了一个源源不断的钱袋子。
杨倓的手指重新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查,派最得力的人手去查,钱从哪儿来的。
经了谁的手,流向了何处,一桩一件都给我弄清楚。”
这定然是有一座数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矿在等着他。
并且,他还要派遣自己人去看管,绝不经第二人之手。
这天底下的一切财富,全都是他这个皇帝的!
“陛下放心,臣定然查个水落石出。”
李建成微微颔首,将手中那卷册子重新合拢,拢入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