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里头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期待,他仿佛已经能想象出那场面了。
女儿哭得稀里哗啦,外孙们跪在灵前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哭得惊天动地。
“三五天就缓过来了,现在该吃吃,该喝喝。”
吕骁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顺手捡起杨广丢在地上的那根小木棍,在地上画起了圈圈。
他就知道杨广会这么问,而他也能如实回答,半点不掺假。
杨如意那娘们儿的性子他太清楚了,说是伤心,可她的伤心从来不过夜。
那女人心里头装的不是伤春悲秋,是搞钱、是皇位,是盘算着怎么把吕臻推上去。
伤心归伤心,可她从来不把伤心当成日子来过。
该吃吃该喝喝,该写信给宇文成龙叫他捞钱就写信,一丁点都不耽误。
吕臻心思最为沉稳,恢复得也快。
一连守了几天灵,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已经慢慢缓过来了。
“这样啊。”
杨广脑袋微微一歪,嘴角那点笑意收了几分,露出几分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感慨的表情。
三五天就缓过来了?
这也太快了些吧,少说得半个月才对。
他好歹也是当了几十年皇帝的人,说走就走了,才三五天就不伤心了,那他不是白死了吗?
显得他这个当爹当得多少有点失败。
“不过吕晏倒是极为伤心,到现在还念叨着您。”
吕骁看出他那点心思,随口又补了一句。
这话他倒也不算哄杨广开心,吕晏确实天天念叨,只不过念叨的东西跟杨广以为的大概不是一回事。
“是吗,朕就知道这小子有良心啊。”
杨广一听这话,心情顿时又好了起来,连眉梢都往上扬了几分。
不愧是他最为疼爱的小外孙,没白让那小子骑大马。
也没白让他满皇宫地疯跑,那小子打小就懂得讨人欢心,一看就是个有良心的。
“他一直念叨着您死得蹊跷,一直纠结这个事呢。”
吕骁最近发现吕晏那小子整个人都变得有些神神叨叨的,见了他就开始讨论外祖父驾崩的事,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话。
说什么外祖父走得也太突然了,身子骨明明还行,怎么一转眼人就没了。
又说不对劲,这里边肯定有蹊跷。
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外祖父可能没死,定然是假死,躲在什么地方看他们的笑话呢。
对于这些话,吕骁一句都不敢接,生怕自己一个没兜住泄了什么不该泄的东西。
“下次别让他念叨了。”
杨广抬手擦了擦额头,那动作不大,却带着几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心虚。
这明明是冬季,村口的北风刮过来冻得人耳朵生疼。
可他听到吕骁这般说,却觉得后脊梁都在冒汗。
吕晏这小子也是鬼心眼子多,人都死了还在瞎想什么。
要是真让他那张小嘴到处嚷嚷,把这事儿给捅破了,那热闹可就大了去了。
“好。”
吕骁点了点头,应得干脆。
是不能让那小子再念叨了,不然以他那鬼精的性子,保不齐真能猜出点什么来。
到时候满朝文武都知道先帝还活着,那诈尸、假死这一出大戏可就彻底演砸了。
“对了,朝堂上的事如何了?”
杨广往身后的土墙上一靠,背脊抵着那面粗糙的墙皮,丝毫不在意那灰尘蹭在衣袍上簌簌地落。
不当皇帝之后,他如今是洒脱无比。
便是沾满土的衣物也是随手往屋子角落里一丢,再不去管它。
这日子,别提是多滋润了。
“陛下您朝堂上的人也被顺手清了?”
吕骁见杨广这般问,瞬间便有了答案。
看来杨倓这小子新官上任,那三把火烧得是又猛又利索,连先帝留下的人都没放过。
“看来如意的人也被清理了,谁让她手伸得那么长呢。”
杨广大笑一声,对于自己人被清理的事丝毫不在意。
先前他对杨如意安插眼线的事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是自己的亲女儿,也就懒得管她那些小动作了。
可杨倓不一样,新皇帝上位,肯定要安排自己信任的人手,把宫里的人彻彻底底地换一遍。
那些原本的宫人、内侍、眼线,不是被调去了冷僻的地方,就是被出钱打发走了。
动作干净利落,倒是有几分雷霆手段。
“燕王想法新奇,不是我等寻常人能理解的。”
吕骁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人话。”
杨广伸出手,用那只沾满泥土的手蹭了蹭吕骁的锦袍袖口。
蹭了两下觉得不过瘾,又换了个地方搓了搓,最后双手合在一起使劲擦了擦。
直到把自己手上的泥都蹭干净了,才满意地收回手去。
“就是燕王觉得您科举制度周期太长,想要先让人入朝堂再补科举。”
吕骁也不拐弯抹角,把朝堂上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从杨倓提议先入朝堂后补科举,到房玄龄、杜如晦当堂驳斥。
到双方僵持不下最后不了了之,桩桩件件都说了个清楚。
他既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替谁遮掩,就是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你觉得朕诈尸后能把皇位拿回来吗?”
杨广沉默了片刻,忽然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他说出的话令人感觉到脊背发凉。
他娘的。
自己好不容易兴起的科举制,费了多少心血,跟世家大族斗了多少个回合,才把那些寒门子弟一个一个推进朝堂。
结果这小子一上位就玩特殊,先把人塞进去再补科举,那这套制度不就名存实亡了吗?
那些世家门阀岂不是又要卷土重来?
真该死啊!
想要拉拢世家之人也不是这么拉拢的,你这是要把朕的江山给败光啊。
“我觉得您诈尸后可能会被再塞回棺材里。”
吕骁想了想,老老实实地答道。
毕竟这事儿太稀奇了,活着的皇帝诈死脱身,再诈尸回去夺位。
这不是大白天的闹鬼了吗?
到时候宫里请几百个高人轮番上阵,又念经又画符的,还不得把杨广给镇压了?
到时候也不用装了,直接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