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这方天地里的生灵也还活着。」
张唯道,「仙府入主固然有所图,。可若仙府不来,这方天地里那些活着的人,便要被阴秽不祥吞尽,要被紫微之流当做重开天地的柴薪。前辈,你让我在仙府入主,生灵得存与天地重归混沌众生尽数赴死之间选一个,你说,我该选哪个?」
「这不过是换了一种死法罢了。」勾陈回答。
张唯笑了,「那又如何,起码现在都在,既然三十三天没人管,我师父待我不薄,我报答她一下也是应该的。」
勾陈大帝闻言,笑出了声。
「罢了。」他摆了摆手,「我劝不动你,你也说服不了我,你我这一场,到此为止,如今满天仙神没人能阻你,可若是仙府手伸得太长,我也想看看会不会有人坐不住。」
张唯挑眉说:「我倒是很期待。」
勾陈摇头,转过身便要走。
「前辈。」张唯叫住他。
勾陈大帝脚步一顿。
「紫微分身虽已斩了,可他真身还在。」
张唯道,「他献祭你一身道行,这笔帐,你不打算讨了?」
勾陈大帝回过头,目光之中闪过一丝苦涩,「我这一身道基,被他抽了个乾净,如今不过合体之躯。我拿什麽去讨?紫微的真身虽只是人仙之力,可星辰法则圆融无碍,手段无尽。我这残破之身,连他分身都敌不过,遑论真身。」
张唯道,「等我再进一步。待我走到以身合道的一步,或能替你讨回这笔帐。」
勾陈大帝看着他,目光之中,闪过一丝异样。
「你倒是敢说。」他道。
「我从不空口说白话。」张唯道。
话虽然这麽说,但实则张唯是想要和勾陈取取经,如果能将勾陈拉拢过来,以勾陈的学识,绝对可以极大增涨他往後的修行进度。
勾陈大帝沉默了片刻,忽然摆了摆手。
「不必了。」
他道,「我这一身道基既然毁了,便毁了。苟延残喘到今日,也不过是想亲眼看着紫微那厮,栽在谁手里。你既斩了他一具分身,也算替我出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向维度间隙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张唯身上,带着一丝难得的郑重。
「张唯,」他道,「仙府也不是个好地方。」
张唯一怔。
「你以为你拜了个好师门。」
勾陈大帝道,「可御府也不过是仙府诸多宗门里的一支罢了,御府这一尊庞大的宗门下,依旧有龌龊,圣人坐镇的大界,道统森严,规矩重重,那些龌龊藏得比这方天地的阴秽还要深。」
「你今日借了御府的势,来日便要还这份人情。」
他道,「御府的门徒,不是白当的,你师尊昭微待你再好,她也只是御府之主,不是御府的圣人。她护得住你一时,护不住你一世。待有一日,御府要你做什麽,你做是不做?」
张唯沉默了一瞬。
「做与不做,我自己掂量。」他道,「我拜御府,是拜昭微为师,不是卖身给御府。若有一日御府要我做的事,违了我这一路护着的东西,我自会说不。」
「说得轻巧。」勾陈大帝道,「你如今还没到那一步。」
「到了那一步,我自会应对。」张唯道。
勾陈大帝看着他,目光之中,闪过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罢了。」他道,「我言尽於此。你好自为之。」
他说完,身形一沉,化作一道玄色的光,向着维度间隙深处遁去,转瞬便消失在那一层面的深处,再无踪迹。
维度间隙之中,只剩下了张唯一个人。
他立在道观的废墟之前,握着这柄无名仙剑,望着勾陈大帝遁去的方向,久久没有言语。
仙府也不是个好地方。
御府这一尊庞大的宗门下,依旧有龌龊。
勾陈大帝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了他的心头。
御府,究竟是个什麽样的地方?
昭微待他,究竟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
张唯缓缓吐出一口气,将无名仙剑收回袖中。
这些问题,此刻问不出答案。
他如今只是一个人仙,刚刚踏入御府的门槛,连御府的山门朝哪儿开都还没摸清。
都得等他真正走进御府,才能一一看清楚。
他转身,一步跨出。
等他再定住心神时,已重新落回现世仙土的天穹之上。
阴秽散尽的现世,清朗而空旷。
蜀都的灵雾依旧缭绕,那座他方才安置下的千万级大城,在蜀都百里之外,炊烟袅袅。
城中的百姓,正忙着安家置业。
那些在江山社稷图中繁衍生息了不知多少年月的生灵,此刻,终於再次踏上了这一片真实的土地。
张唯立在天穹之上,看着那座新生的城,看着城中一缕缕升起的炊烟,心头那一点被勾陈大帝的话语搅起的阴霾,渐渐平复了一些。
仙府也好,御府也好,龌龊也好,图谋也好。
那都是将来的事。
孙悟空不知何时已来到了他身侧,扛着金箍棒,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座新城。
「都办妥了?」孙悟空道。
「办妥了。」张唯道。
「那青袍的呢?」孙悟空道。
「斩了。」张唯道。
孙悟空一愣,「那可是紫微的分身,你这就斩了?」
张唯道,「分身而已,不足为惧。」
孙悟空啧啧称奇,随即又说:「那勾陈呢,俺方才看他脸色,倒像是跟紫微有深仇大恨似的。」
张唯道,「紫微当年为了偷渡彼岸,把勾陈一身道行献祭了去,补了那条断掉的路。勾陈如今只剩合体之躯,便是那一回的帐。」
「好家夥……」孙悟空道,「这仙神之间的算计,倒比俺当年大闹天宫还黑。」
张唯道,「黑得很。他还告诉我,御府也不是什麽好地方,御府那样庞大的宗门下,依旧有龌龊。」
「那你还要去御府?」孙悟空道。
张唯道,「怎麽不去,去师门是师门,龌龊是龌龊,我拜的是昭微,不是那些龌龊,御府的门,我终究是要走一遭的,进去,才能看清楚里面究竟有什麽。」
孙悟空看了他一眼,嘿然一笑:「你这个人,倒是越来越像个当家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