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唯自然没有接话。
阴秽不祥散尽之後的现世,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张唯立在天穹之上,往下看。
蜀都的灵雾还在,南江的灯火还在,天地之间的灵气,比往日稀薄了许多。
被阴秽啃噬过的灵脉,像一条条乾涸的河床,横在群山之间。
城外的阵纹黯淡,荒野里的草木枯黄,本该在灵脉边上修炼的散修,大半不见了踪影。
他没有急着走。
他先落在蜀都,将那座新城与蜀都之间的地脉重新理顺,以律令疏导灵气,把那几处被啃穿的灵脉断口一寸一寸补上。
活儿琐碎耗神,他做了整整七日。
七日之後,蜀都外围的阵纹重新亮起,灵雾重新在城头流转,城里的修士总算能喘上一口气。
做完蜀都,他才动身,去寻余下的几处阳世。
他一路往东,走了极远。
这一片阳世,残得比蜀都更利害。
天穹之上一道裂口还没有完全弥合,灰蒙蒙的气还在往外渗。
城郭大半倾颓,活下来的人缩在几处残存的阵法里,靠着一点点残余的灵气吊着命。
张唯落下去的时候,那些人先是惊惧,随後是死一般的静。
直到有一人认出他身上的气机,抖着声音喊了一句什麽,一片残城里,才骤然爆出一片哭声。
是熬了太久之後的崩溃。
有人跪在地上抱着头哭,有人抓着自己的衣襟哭得喘不上气。
他们熬了太多年,熬到连会有人来救这件事都不敢想了。
如今天穹上那层灰气散了,灵气回来了,他们反倒不知道该怎麽活。
张唯没有说什麽。
他只是站在残城之上,抬手将那一片天穹的裂口补齐,灵脉重新接通,残存的阵法重新加固。
做完这些,他才落下去,见了这一片阳世的几个主事之人,交代了几句,便走了。
他往西,往南,往北。
一路走下来,余下的几处阳世,境况大同小异。
有的残得只剩下一座城,有的连城都没了,只剩下几处散落的村落,靠着地脉深处一缕残存的灵气苟活。
每一处都是熬到了极限的样子。
张唯把能补的都补了。
走了这一圈,他才真正明白,这方天地被啃到了什麽地步。
整片天地的元气被一寸寸吸走。
若不是昭微一轮瑶枢照世镜照下,徐黄子一杖镇了傩面,这方天地,恐怕撑不过几年。
回到蜀都,谢自然来了。
她还是那身之前装束,只是人比先前瘦了一圈,眼底的疲色压都压不住。
她落在城头,看着张唯,半晌才开口:「都走完了?」
张唯道,「走完了,余下几处阳世,都还在,是残了些,人还在。」
「那就好。」谢自然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张唯,我有一句话想问你。」
「你说。」
「你要去仙府了?」
张唯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天穹之上的星子道:「是要去,人仙这一境我才刚踏进来,空证果位是我的,果位之上的东西我还没参透,若不去仙府,再在这方天地里磨,怕是磨上千年,也磨不出个所以然来。」
谢自然点了点头,神情却并不轻松。
「我当年也是仙人。」
她道,「道果散了,如今只是个凡人。可我到底在这条路上走过一程,有些事,我比这城里的修士知道得多些。」
「你说。」
「仙府之名,我听过。」
谢自然道,「三十三天未碎时,诸天万界之间,往来不绝,仙府大界,是诸天万界之中,少有的能与三十三天界并肩的地方,那里有圣人坐镇,道统传承,金仙真仙不知多少。」
她顿了顿:「可我从没听说过,有谁是从仙府里出来的。」
张唯一怔。
「女娲娘娘当年西行,走的是星空古路。」
谢自然道,「她为何不走仙府,仙府明明就在无尽虚空之中,有圣人坐镇,比一条破碎的古路要稳当得多,她偏偏选了条最险的路,一路走到彼岸去。」
她看着张唯:「你一切小心,仙府之内未必是乐土。否则女娲娘娘也不会去开一条星空古路。」
张唯沉默了片刻。
这话,勾陈大帝也说过。
仙府也不是个好地方,御府这一尊庞大的宗门下,依旧有龌龊。
他道,「我记着。可我还是得去。不入门,我永远看不清里面有什麽。看得清了,才知道该怎麽应对。」
「我知道劝不住你。」谢自然道,
张唯笑了笑:「那就别劝了吗,我不在的这些年,蜀都和几处阳世,就托付给你了,孙悟空守那座新城,你有事便与他商议。」
「我省得。」谢自然道。
她走了。
张唯一个人立在城头,看了很久的星子。
接下来的几年,他没有再动身。
他把自己关在蜀都城外一处僻静的山谷里,一门心思夯实空证人仙的根基。
人仙这一境,说起来玄妙,落到实处,却是一寸一寸的功夫。
空证果位凝成的那一刻,他只觉得周身一空,彷佛有一道无形的门,在他紫府深处被人推开了。
门後没有天地,只有他自己。
他的道法,这一路走来记下的每一分感悟,尽数凝在这枚果位之上。
可凝成,不等於炼透。
果位像一块刚刚出窑的璞玉,形有了质还粗。
他要做的,是把玉磨到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光都纯粹。
接下来的时日,他磨的是肉身。
人仙之躯,已非凡俗可比。
他这具肉身,早已不是当年那具凡俗躯壳。
仙躯之内,每血肉都被仙灵之气淬过,骨都是道纹所铸。
他闭目内视,能看见自己体内一条条流转不息的光脉,能看见光脉之中奔涌的不再是灵气,而是他自己证出来的道。
他试着断了自己的呼吸。
一日,两日,十日。
肉身并不觉得窒闷。
仙躯自生法力不假外求,不需吐纳采气,不向天地借一分一毫。
这便是空证人仙之躯的第一样好处。
不依天地而活。
他又试着将肉身一寸寸拆解,再一寸寸重铸。
这是极凶险的功夫。
拆得稍有不慎,便是道基受损,仙躯崩坏。
过一遍,重铸一遍,肉身便纯粹一分。
随後他磨的是元神。
空证之後,他的元神与肉身,已不再是两样东西。
从前修士的元神出窍,肉身便成了一具空壳,需得小心护着,如今他这元神一动,肉身便随之而动,肉身一动,元神便随之而应。
二者合一,不分彼此。
这便是三返归一。
他试着将那元神散入天地,散入三千里律令所及之处。
元神散出去的一瞬,他竟觉得,三千里之内的万物都成了他的耳目手足。
他能感觉到山谷里一只蚂蚁爬过石缝,城头一盏灯被风吹得晃了一晃,千里之外一座城里,有人在深夜里咳了一声。
人仙的另一个能力,法域所及,皆为己身。
可散得出去,还得收得回来。
他第一次收的时候,收得极险。
到第五年上,他已能将元神散出去三千里,再一念收回,不带半分滞涩。
第三年往後,他磨的是果位本身。
果位是他自己凝的,凝成之後,便成了他道行的根。
他要做的,是把果位之上的每一条道纹逐一参悟透彻。
那些道纹一部分是他自己这些年悟出来的,一部分是空域深处那片无中自然生出的,还有一部分,连他自己都看不明白。
有一条道纹,他参了整整半年。
纹路极简,只是一道弯,可那道弯里,彷佛藏着整个天地的开合。
最後,是他有一日在山谷里看溪水绕过石头,忽然明白了那道弯的意思。
不是什麽玄妙的法则,只是绕。
以柔克刚,以退为进,不与天地争锋,只顺着天地的势走。
他明白了这个,那道纹才终於亮了起来,融进他果位的光里。
参悟这几年里,他也做了另一件事。
他施展大法力,将余下的几处阳世聚拢。
他先以律令将一片阳世定住,再以法天象地之力将那一片天地连根托起,缓缓挪向蜀都所在。
千里之遥,互为犄角。
相距千里,各阳世之间的气机便不至於相冲,各自的发展路子也不至於拌在一处。
他见过太多因为靠得太近而生出的争执。
相隔千里便各有各的地界,各有各的活法,谁也不碍着谁。
千里之遥,也不算远。
哪一处阳世若出了事,另外几处一日之内便能赶到。
便是犄角之势。
六年後,几处阳世,终於连成了一片。
从天穹之上往下看,几片残存的天地,如同几块浮在虚空里的陆地,相隔千里,彼此呼应。
每一片天地上,都有灵雾缭绕,都有灯火点点,都有人在活着。
张唯立在天穹之上,看了很久。
这六年,他没有白过。
他夯实了人仙的根基,磨透了果位,挪定了几片阳世。
他能感觉到,自己这一身道行,比六年前刚成仙的时候,稳了不止一筹。
那时候他是个刚踏进人仙之境的毛头小子,空有果位,根基虚浮,如今他这一身仙躯果位都已落到了实处。
可他也清楚,这只是人仙之境的地基。
再往上是地仙,真仙。
每一境之间隔着的都不只是法力,对天地的领悟,自身道果的参透。
他如今站在人仙之巅,往前看,这一条路还长得很。
而这条路,这方天地给不了他。
他得去仙府。
这日,他落回蜀都,见了谢自然,见了孙悟空,交代了几句。
孙悟空听说他要:「你这一去,几时回来?」
张唯道,「不知道。快则几年,慢则几十年。这方天地的事,你与谢自然看着。那座新城,别让它荒了。」
孙悟空道,「放心。俺老孙守着的城,还能荒了?」
谢自然没有多说什麽,只是道:「一切小心。」
「记着。」张唯道。
他转身落在蜀都城外一处空旷的山谷里。
他从袖中取出御府令。
令牌通体清灰,其上刻着的一道道律令符文,此刻在他掌中泛着淡淡的光。
他握着令牌,将自身的法力缓缓注入其中。
令牌上的符文,一道一道亮起来。
亮到第七道的时候,令牌忽然一震。
张唯只觉得周身一空,彷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他从这方天地里轻轻提了起来。
他眼前一切尽数化作一片流光,向着身後退去。
流光退得极快,快到他几乎看不清什麽。
他只来得及看见天地在他眼底远去,最後化作一颗极小的光点,没入无尽的虚空之中。
然後是一片清光。
清光极静,如一条无声的河,将他裹在其中,向着某个方向流去。
张唯闭上眼,任由清光将他带走。
清光之中有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法则。
法则比现世的规则要严密得多,如同织锦,将一片虚空织得密不透风。
不知过了多久,清光缓缓散去。
张唯睁开眼。
他脚下踏着的,不再是一片他熟悉的山谷。
天穹浑圆如盖,其上流转着无数道清光,如同一张巨大的穹顶。
大地方正如盘,铺展在他脚下,无边无际,一直到视线的尽头,才看见穹顶与大地相接的边。
天圆地方。
便是仙府。
他落足之处是一座极广的平台。
平台通体由一种青白色的玉石铺成,方圆不知几里,平得如一面镜子。
台面之上刻着无数道纹路,一层叠着一层,自台心向四周蔓延。
纹路并不发光,可在张唯的感知里,每一条都在缓缓流转。
台的四周,立着十二根石柱。
每一根石柱都有十数丈高,柱身之上缠着一道道金色的符链,链子自柱顶垂下,一直垂到台面,末端没入玉石之中。
张唯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周身一紧。
这片天地的法则在压他。
仙府的天地法则,比现世严密得多。
他一路走来,习惯了现世稀薄松散,被啃得千疮百孔的规则,如今骤然踏进这一方天地,便如同一个常年住在漏风屋子里的人,忽然被人关进了一间密闭的铁屋。
空气都压得极实,灵气都沉得极重,连他体内那枚空证果位,都被压得微微一沉。
张唯缓缓吐出一口气,将那枚果位自紫府深处一提。
果位亮起来,一轮小小的太阳在他体内转了半圈,压在他周身的仙府法则,便被他硬生生撑开了一层。
撑开的法子极巧,不与法则正面相抗,只顺着法则的势,挤出一线空隙来。
这是他这几年磨出来的一个小窍门。
台上的石柱微微一亮,十二根柱子上的符链同时轻轻一颤。
一个声音自台外传来。
「御府令。」
声音极冷,没有半分起伏。
张唯循声望去。
台边不知何时立着一名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