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盒子碎了道就没了,可若是你自己就是那道,便再没有什麽东西能打碎你身上的道,紫微统御万星,周天星斗的法则早已与他合为一体,道果散,可他周身星辰法则还在,便是他的身合大道。」
「原来如此……」
张唯缓缓道,「这便是另一条,不依托道果的成仙路。」
「不错。」
勾陈大帝道,「这一条路我也曾走过,我自然也走得了,只可惜我的道基被紫微献祭时,损坏得太利害了。」
张唯看着他:「道基坏了,便走不了身合大道?」
「走不了。」
勾陈大帝苦涩道,「身合大道,需以一副完好的道基为承载,将法则一寸寸炼入其中,道基若是坏的,法则便无处安放,强行去炼只会反噬自身,我这一身道基,被紫微抽了个空,又跌回凡尘受损,早已残破不堪,便是知晓身合大道的法门,也没有具能承载法则的躯体去走了。」
张唯沉默了一瞬。
道果之路是向天借果,空证之路是自凝果位,而身合大道,则是乾脆连果位都不要了,以身化道这三条路,一条比一条走得深。
张唯道,「前辈,身合大道与我这空证,可有相通之处?」
勾陈大帝看了他一眼道:「空证是於无之中自凝一枚果位,果位是你自己的,身合是连果位都不凝,直接让法则长在身上,你这一路,已走到了自凝果位这一步,若再走下去,未必不能走到以身合道那一步,只是这一步,比空证还要难上十倍百倍。」
张唯点了点头,将这番话默默记在了心底。
两人沿着仙山一路深入,灵雾渐渐散开,前方赫然出现一座道观。
道观立於维度间隙之中,似虚似幻,却又无比真切。
观门之上悬着一块匾额,匾额之上却空无一字。
观前松柏掩映,鸟雀不惊,一片清幽。
勾陈大帝道,「到了。紫微分身,便藏在这道观之中。」
他话音未落。
道观之中,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话语。
「勾陈,你竟破坏规矩,带人过来。」
道观大门无声无息地敞开,一道身影自门中缓缓走出。
青袍道人。
正是两度见过的青袍道人。
只是此刻这张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玩味与深沉,目光正落在勾陈大帝身上。
紫微分身道,「勾陈,本帝念你这些年还算安分,才容你在这方天地苟延残喘,你倒好,竟敢引外人到此,你莫不是真当本帝杀不了你?」
勾陈大帝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诮:「紫微,你当年献祭我这一身道行时,何等痛快。怎麽如今见了我反倒不敢认了,你那一手以我为路,偷渡彼岸的算计,真当这天地间没有人记得麽?」
紫微分身淡淡道,「你如今不过一具合体之躯,一身道行早已献祭殆尽,便是记得,又能奈我何?」
勾陈大帝道,「我奈你不得,自有人奈你。」
他说着,後退一步,看向张唯:「道友,便交给你了。」
紫微分身的目光,这才落到张唯身上。
他微微一怔,随即神色一沉:「你竟敢追到此处?」
「我本也没打算追你。」
张唯道,「他说你这一具分是谋划三十三天的重要手段,我便想着既来了,便顺手替你除了这一害。」
紫微分身冷笑,「你以为,你胜了我那化身一回,便天下无敌了麽?张唯,你不过一个人仙,老夫活了无量岁月,什麽手段没见过?」
「那便试试。」张唯道。
他话音未落,紫微分身已然出手。
他一抬手,道观四周的仙山、灵雾、古木、飞瀑,尽数亮起一道道符文明灭的纹路。
这是他经营了不知多少年的法阵,此刻被他催动,化作漫天灵光,朝着张唯铺天盖地地压下。
张唯身形不动,周身仙躯骤然亮起一层清辉,漫天灵光落在清辉之上,竟如同雨点落入深潭,只激起一圈圈涟漪,便再无下文。
紫微分身目光微凝,「空证仙躯果然有些门道。」
他不再试探,双手结印,周身星辰法则骤然爆发,化作漫天的星辰之光,与道观的法阵合在一处,朝着张唯轰然压下。
这一击,已隐隐有了人仙巅峰的威势。
张唯也不含糊。
他双手合十,周身金光暴涨,大威天龙金刚身骤然运转到极致。
他身形拔高,化作一尊万丈战佛,八部天龙的虚影环绕周身,金光如大日。
随後,他头顶之上又生出两颗头颅,两侧又生出四条手臂。
三头六臂。
法天象地。
万丈战佛与三头六臂,大威天龙金刚身,同时运转,相辅相成。
六条手臂各自结印。
紫微分身的漫天星辰之光轰然压下,万丈战佛六条手臂齐齐挥出,六道攻势朝着星辰之光迎上。
金光与星光在维度间隙之中轰然相撞,炸得虚空寸寸崩裂,道观四周的仙山灵雾,都在碰撞之中剧烈摇晃。
紫微分身见一击被接下,神色更沉了几分。
他飞身後撤,双手连掐法诀,周天星斗之力如潮水般涌出,与张唯万丈战佛缠斗在一处。
张唯以战佛之躯,配合三头六臂,与紫微分身周旋。
紫微分身纵然只剩一具分身,可它承载的,是紫微大帝谋算三十三天的道基,星辰法则圆融无碍,一道道周天星斗妙法信手拈来,竟与张唯万丈战佛斗了个旗鼓相当。
「这分身,果然不俗。」张唯心中暗道。
他不再以战佛之力硬撼,而是反手一探,自袖中取出昭微所赠的无名仙剑。
仙剑一出,剑身之上清光暴涨。
张唯周身万丈战佛缓缓敛去,只余三头六臂的法天象地。
他手中握着仙剑,律令大道自他周身铺开,化作一道无形的领域,将维度间隙之中的诸般规则,尽数纳入他的号令之下。
「吾即阳世。」
张唯口中吐出这四个字。
维度间隙之中,一切规则、法则,皆在这一刻归於他的号令。
星辰法则、符文法阵、道观四周的灵雾仙山,尽数成了他的手足。
紫微分身的脸色骤然大变。
他想要催动周天星斗之力,却发现星辰法则,在这一刻彷佛被什麽东西压制住,运转迟滞了半分。
紫微分身的声音里带上一丝凝重,「你这律令大道,号令诸般规则,果然犯规得很。」
张唯道,「那便犯规吧。」
他挥剑。
一剑裹着律令大道,号令诸般规则尽数凝於剑锋之上,朝着紫微分身斩去。
剑意凝静,彷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了一柄剑。
当!
紫微分身祭出一面古盾相迎,古盾之上星辰流转,与一剑相撞,发出一声金铁交鸣。
古盾被这一剑生生劈出一道裂痕,却并未立刻崩碎。
紫微分身心头一沉,他正要再祭手段,却听张唯低喝一声。
「定。」
一个定字落下。
维度间隙之中紫微分身的身形竟被律令大道生生定住了一瞬。
「散。」
又一个字落下。
紫微分身周身星辰法则,竟被律令大道一寸一寸散去。
「斩。」
第三个字落下。
张唯一剑,再无阻碍,裹着无量剑光与三头六臂的法天象地之力,悍然斩落。
轰!
一剑,将紫微分身的身形,生生劈成两半。
紫微分身两半身形骤然崩散,化作漫天星光,四散而去。
悬於半空的古盾,也随之崩碎,化作点点流光。
道观四周的灵雾仙山,在剑气余波之下寸寸崩塌,似虚似幻的维度间隙,也彷佛被这一剑斩出了一道裂隙。
漫天星光散尽。
维度间隙之中,只余张唯握着这柄无名仙剑,三头六臂的法天象地缓缓敛去,恢复本身。
勾陈大帝立於一旁,全程看着这一场斗法,目光之中,震撼之余,还透着一丝异样。
他看着张唯收剑,看着他周身律令大道的余韵缓缓散去,忽然脸色微变,缓缓开口:「你这律令大道……你这似乎是仙府手段。」
张唯闻言,目光微动,看向勾陈大帝。
「仙府手段?」他道。
「律令大道,言出法随,号令诸般规则。」
勾陈大帝盯着他道,「我曾在无尽虚空之中,隐约感应过一脉仙府道统,专修此道。你这一身律令,与仙府一脉如出一辙,张唯,你的师承,究竟是谁?」
张唯没有立刻回答。
他握着这柄无名仙剑,望着漫天星光散尽的维度间隙道:「前辈既已看出,便不瞒你,传我这门律令大道的是我师尊昭微,瑶枢司律元君,御府门下。」
勾陈大帝的瞳孔,微微一缩。
勾陈大帝盯着他看了半晌,才缓缓道:「想不到……你竟拜了仙府中的御府,成了其门徒。」
「前辈知道御府?」张唯道。
勾陈大帝道,「知道,瑶枢司律元君昭微,当年在无尽虚空之中,也是一号响当当的人物,她那性子桀骜得很。」
张唯心中微动。
他早知昭微性子桀骜癫狂,却没想到,她那桀骜之名,竟连这方天地的勾陈大帝都有所耳闻。
张唯缓缓道,「前辈活了无尽岁月,看来对这无尽虚空之事,清楚得很。」
勾陈大帝闻言笑了。
他道,「当然,我去过。」
张唯一怔。
「你去过仙府?」他道。
勾陈大帝道,「去过,三十三天未碎之时,诸天万界之间,往来并非全然断绝,我当年奉三清之命,曾往无尽虚空深处走过一遭,在仙府大界之外,盘桓了些时日。」
张唯意外之余,心中也生出几分好奇:「那仙府大界,究竟是个什麽样的地方?」
勾陈道:「仙府大界不弱於三十三天界。」
张唯目光一凝。
勾陈大帝道,「仙府大界内有圣人坐镇,其界之形,与这方天地不同,三十三天界是群星列宿,无尽广阔星海,而仙府大界是天圆地方。」
「天圆地方?」张唯道。
「一方大界,天穹浑圆如盖,大地方正如盘。」
勾陈大帝道,「界中灵气浓郁,自成回圈,不假外求,那一界的天地法则比之三十三天界要严密得多,三十三天界碎得起,仙府大界,却没那麽容易碎。」
「那仙府的圣人……」张唯道。
勾陈大帝道,「自然是有资格的,仙府之内有圣人坐镇,那几位圣人皆是与三清同辈的存在,道行深不可测,仙府一脉的道统,便是其中一位圣人一手立下的。」
张唯听到这里,心中对那仙府大界,渐渐有了一个轮廓。
勾陈大帝忽然话锋一转,「可论尊位仙府还是要比三十三天界,小上一筹。」
「为何?」张唯道。
「三十三天界,有群星列宿,有无尽广阔星海。」
勾陈大帝道,「其界之广,势之大,远非一方天圆地方的大界可比,诸天万界之中,论疆域之辽阔,生灵之繁盛,道统之正统,三十三天界都是头一份的。」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只可惜,如今。」
勾陈大帝微微摇头,不再多说。
张唯看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也没有追问。
他知道,後半句话勾陈大帝说不出口,也不必说。
三十三天界如今是什麽光景他清楚。
张唯道,「前辈,你方才所说的仙府趁势而来,又是何意?」
勾陈大帝转过头,看着他,目光之中透出一丝深沉的意味。
「仙府如今,趁着三十三天界满目疮痍,圣人隐遁的时机而来。」
他缓缓道,「你道御府想要入主这一方仙土,是为了为了给你们这些残存的生灵一条活路,张唯,你把仙府想得太善了。」
「三十三天界,是诸天万界之首。」
勾陈大帝道,「如今这首碎了,圣人隐遁,道统崩殂,群星无主,这一方天地,便如同一块无主的肥肉,摆在了诸天万界的面前,仙府那一脉道统稳固,圣人坐镇,如今趁着这方天地最虚弱的时候踏进来,你说,他们所图为何?」
张唯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你所虑。」
他道,「你是怕仙府入主之後,这方天地便成了仙府的附庸,御府在此立下道场,开疆扩土,这方天地的气运,生灵资源,便尽数归了仙府,从此这三十三天界,便再也不是三十三天界,而是仙府的一处边陲。」
「你既明白,为何还要引他们进来?」勾陈大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