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谨慎选择合作方的提醒,像是一个信号。从那以后,平静了没几天的局面,骤然变了。
坏消息是一个接一个来的。
先是对方那边变了脸。原本说好等第三方报告再签,可没过两天,对方的态度忽然强硬起来。那天上午,首席代表亲自打来电话,开门见山。
“林先生,框架既然定了,就该尽快落定。”电话那头,他的语气没了之前的客气,也没了那天茶歇时惺惺相惜的味道,“拖得越久,变数越多。我们这边的董事会,希望月底前签约。”
“可第三方的勘探还没开始。”林彻说。
“这就是我要说的。”对方顿了一下,“董事会的意见是,那份评估已经足够权威,再做一次勘探,纯属多此一举,徒增成本。我个人建议您,不必在这上面浪费时间了。”
月底前。不必勘探。
这两句话连起来,等于是把第三方勘探的整条路,都给堵死了。一份正经的独立勘探,从进场到出报告,少说也得三四周。月底前签,就是逼着林彻在拿到实测数据之前落笔。
何薇放下电话,脸色不太好看。
“他们在催签。”她说,“报告还没出,他们就想让我们签字。这哪是商量,这是下最后通牒。”
林彻坐在桌前,没说话。
紧接着,第二个消息来了。当地那位官员,态度也起了微妙的变化。
之前他至少还保持着中立,可这两天,他递过来的话,明里暗里都在提醒微光的身份问题。茶歇时那句看似随意的提醒,这会儿听来,倒像是一个开了头的信号。
“官员那边透了风。”何薇看着手机上刚收到的转述,眉头越皱越紧,“说上面对外资进核心矿区本来就敏感,像我们这种背景的,更要慎重。话说得很客气,可意思我听得明白,他们在往后缩。”
身份这道坎,又被人翻了出来,压到了台面上。
她心里清楚,这不是巧合。前脚有人私下递话让政府谨慎,后脚官员的态度就变了。这背后有一只手,正不动声色地推着这一切。
林彻还是没说话,只是握着那杯水,望着窗外。
第三个消息,是最沉的一记。
公司法务那边发来提醒,按当地的规程,外资矿权的审批,本就有一道时限。再拖下去,连他们手里中段那点开采权的申请,都可能因为超期被打回。一旦被打回,前面这么多天的周旋,全都白费。
三件事,像三块石头,一块接一块压了下来。
对方在催签,逼他们在拿到实测数据之前就落笔。当地在松动,拿身份做着文章往外推。时限在收紧,把回旋的余地一点点掐没。
这三股力道,看似各来各的,落点却出奇地一致,都是在逼林彻尽快做一个决定,一个对他不利的决定。
任何一个常规的玩家,到这一步,都该慌了。
摆在面前的,似乎只剩两条路。要么赶在报告出来之前签字,认下那个北段归对方的方案,把核心区拱手让出。要么硬扛着不签,眼睁睁看着审批超期,连中段都保不住。
一条是慢性死亡,一条是当场出局。
进退维谷。
而最让人窒息的,是这三股力道几乎是同时压下来的。像是有人在背后掐着表,算准了时间,要在林彻喘不过气的那一刻,逼他就范。
何薇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对方一个跨国巨头,当地一位官员,再加上一道死板的审批时限,这三样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怎么会这么默契地,在同一个时间点上一起发难。
可她想不通这背后的关节,只觉得一张网正在收紧,而他们就困在网里。
何薇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终于停下来,看着林彻。
“林总。”她的声音里压着焦虑,“我们是不是……有点被动了。”
这是这些天来,她第一次把这句话问出口。从国内一路打到非洲,她见过林彻无数次的从容,可这一回,三面受压,时限将至,她是真的看不清出路在哪儿了。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从一开始那步让,就让错了。当初要是没退那一步,是不是不会落到今天这般田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心就揪得更紧。
她以为林彻会皱眉,会沉思,会跟她一起分析这三重压力该怎么破。
可林彻没有。
他依旧坐在那儿,握着那杯早就凉了的水,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天际线上,神色平静得不像是身处一场即将崩盘的谈判。
那份平静里没有半点强撑,是一种事情正按着他预想的轨迹走、连这场看似凶险的围攻都在意料之中的笃定。
听到何薇的话,他甚至笑了一下。
“被动。”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咂摸它的味道,“你看他们,又是催签,又是吹风,又是卡时限,三管齐下,一刻都等不及。”
他转过头,看着何薇。
“你不觉得,他们太急了点吗。”
何薇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一时没明白林彻这话是什么意思。明明是他们被逼到了墙角,怎么林彻反倒说起对方急了。
“一块他们口中2024年才有价值的鸡肋地。”林彻的语气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真要是不值钱,他们何必这么费劲,又是抬价又是施压,急着把我从这张桌子上赶走。”
他顿了顿。
“一个人越是想抢走你手里的东西,越说明那东西金贵。一块真正的鸡肋,扔在路边都没人捡,谁会上赶着花这么大力气来要。他们越急,越是在替我证明,这块地的分量,远不止他们嘴上说的那样。”
何薇怔在原地。
这几句话像一道光,照进了她方才那团乱麻似的焦虑里。原来在林彻眼里,对方这三板斧砸下来,砸出的不是绝境,是破绽。一个真正稳操胜券的人,是不会这么急吼吼地下死手的。对方越是用力,越是暴露了他心里那点连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不踏实。
那点不踏实从哪儿来,何薇还说不清。但她忽然不那么慌了。
他没有再往下说,重新转回头,望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