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谈判桌重新坐满了人。窗外的天阴着，光透不进来，桌上那盏灯亮着，把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这几天的拉锯，把所有人的耐心都磨到了头。对方的脸上写着志在必得，当地官员则一脸为难地夹在中间，谁也不想得罪。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大局已定的味道，只差最后一道手续，这片矿的核心区，就要易主了。
僵局，到了最深处。
也是在这种谁都觉得结局已定的时候，真正的转折，往往就藏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只是此刻，除了林彻和他身边那个沉默的人，还没有人察觉。
首席代表把那套说辞又推进了一步。
“林先生，话我也不绕了。”他的语气客气，底下却是硬的，“你们的身份，是个绕不过去的问题。一家上过实体清单的公司，要进这片矿的核心区，当地的审批，怕是过不去。”
他看向那位当地官员，像是在借力。
这几天，对方把这套打法用到了极致。先是催签，逼着月底前落笔。再是吹风，一遍遍提醒身份的麻烦。如今到了桌上，更是把身份这张牌，直接拍到了官员面前，逼官员当场表态。
环环相扣，招招都冲着同一个地方去，把微光那点身份的软肋，往死里捏。
那官员的脸色，果然有些为难。
“这个……确实是个考量。”官员斟酌着开口，“上面对外资进核心矿区，向来谨慎。像微光这样的背景，要走完全套流程，难度不小。我得替你们多想一层，万一审批卡住，地拿不到，钱也搭进去了，那就两头落空。”
这话一出，天平肉眼可见地，往对方那头倾了过去。
何薇站在林彻身后，手心攥得发紧。她看得出来，官员这是要松口了。一旦官员松了口，认定微光的身份过不了审批，那这场谈判就再没有回旋的余地。
对方要的，就是这一刻。
他们用身份这把刀，一刀一刀，把林彻往墙角逼。逼到官员都开始动摇，逼到这间屋里所有人都觉得，微光除了认下那个不利的方案，已经别无选择。
首席代表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他以为，胜负已分。
他甚至已经在斟酌，签约的细节该怎么走。这位曾经让他都高看一眼、在闲谈里几次戳中他要害的中国人，到底还是栽在了身份这道坎上。
说到底，本事再大，也敌不过一个绕不过去的硬伤。他在心里，已经给这场博弈画上了句号。
也就在这一刻，他注意到了林彻的反应。
林彻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露出焦灼，或者不甘。
恰恰相反。
听到官员那句话，听到身份这道坎被结结实实地压下来，林彻的神色，竟然松了下来。
那是一种紧绷了许久之后，终于等到某个时刻的释然。
他甚至，极轻地，舒了一口气。
首席代表愣了一下。
他不明白，到了这步田地，一个就要输掉核心区的人，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反应。这口气，松得毫无道理。
按理说，身份这道坎被当众压下，是林彻最该慌的时候。可他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松了气，像是一直在等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除非……
这个念头刚冒头，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他不愿往那个方向想，因为那个方向意味着，从一开始，被牵着鼻子走的，根本不是林彻。
而是他自己。
他下意识地否定了这个荒谬的猜测。一家身负实体清单背景的中国公司，怎么可能在这种事情上占得了上风。这不合常理。
可那股从林彻身上透出来的从容，却像一根针，扎得他心里发慌。
林彻没有去看首席代表，也没有去看那位为难的官员。
他偏过头，看向坐在自己身侧的沈南。
从坐上这张桌子起，沈南就一直安静地待在一旁，话不多，那只旧公文包搁在脚边，像个无关紧要的随员。没有人把他放在眼里。
此刻，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那一眼里，没有焦虑，没有商量，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东西。像是一件筹划了很久的事，终于走到了该收网的那一步。这一眼，何薇看懂了。她跟在林彻身边这么久，太熟悉这种眼神。每一次，这种眼神出现，都意味着真正的好戏，要开场了。而对方那位志得意满的首席代表，还浑然不知，自己引以为傲的那把身份的刀，马上就要砍在自己身上。
沈南微微颔首。
他俯下身，把脚边那只一直没动过的公文包，提了起来，放到桌上。
那是一只旧公文包，牛皮的，包角已经磨得发白，露出底下浅浅的颜色。它在这张光可鉴人的谈判桌上，显得格外不起眼，不起眼到这些天里，从来没有人多看它一眼。
可这间屋里没有人知道，这只其貌不扬的包里，装着什么。
更没有人知道，里面那样东西，已经被林彻悄悄准备了整整十一天，从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安静地躺在那里，等的就是今天这一刻。
首席代表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那只公文包上。
他心里那点莫名的不安，又重了几分。
林彻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对面。
他脸上那点紧绷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从容。
这从容落在首席代表眼里，比任何反驳都更让他心惊。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不该有这种神色，除非，他从未把这当成绝境。
满桌子的人都在等林彻的回答，等他认输，等他在那份对自己不利的方案上落笔。
没有人想到，他接下来要说的，根本不是认输。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可以了。”
他偏过头，对沈南说。
“把东西，拿出来吧。”
话音落下，整间屋子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林彻的视线，落到了沈南，落到了那只搁在桌上、毫不起眼的旧公文包上。
沈南没有半分迟疑。
他伸出手，稳稳地按上了那只公文包的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