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他怎么知道的念头,首席代表压了下去,可没能压住。
它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坐立不安。这一桩生意眼看就要落定,本该是他志得意满的时候,可对面这个人那几句话,却让他生出一种被人看透了底牌的错觉。他端着咖啡,几次想开口,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总不能直接问,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内部会议上才定的事。那等于把自己的底裤当众脱了。
他端着咖啡,状似随意地开口,话里却带上了试探。
“林先生对这一带,了解得比我想的深。”
“略知一二。”林彻笑了笑,没接这个话头,反而把话题引回了那份评估,“倒是您那句2024年才有价值,我琢磨了很久。”
首席代表的目光凝了一下。他没料到林彻会主动提起这个,更没料到,林彻接下来要做的,不是反驳这个结论,而是顺着它,一路问到这个结论是怎么生出来的。
“您是怎么算出这个时间的。”林彻问得很慢,像是真心请教,“是不是把现在能拿到的所有数据,都喂进模型,让它往后推。推到各项条件凑齐,就是那个时间点。”
“可以这么说。”首席代表谨慎地应了一句。
“那这个时间,就只能是2024年。”林彻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想通了,“因为您的模型,只认它见过的东西。它见过这些年的地质数据,见过现在的电价和政策,于是它老老实实地,拿这些往后算。算出来的,是一个没有意外的将来。”
首席代表没说话。
“可将来最不缺的,就是意外。”林彻的声音很平,“您的模型算得出明天的太阳几点升起,算不出今晚会不会有人点一把火。它不是不准,它是只能看见过去那条线,沿着那条线往前画。这条线上没有的东西,它就当作不存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您算的是常态。可这片地的将来,偏偏不在常态里。”
这几句话,像是几根针,轻轻挑开了那份评估最要紧的一层。
首席代表是聪明人。他立刻听懂了林彻在说什么。
林彻没有说他错,只是点出了他那套模型的边界,它只能基于已经发生的,去推演还没发生的。这套模型的前提,是将来不过是过去的延续。可一旦将来冒出一个历史里从未有过的变量,比如一道谁也没料到的政策,比如一笔提前到位的电力投资,这套精密的模型,就会在那个点上失灵。
他甚至能反推出对方信息源的样子。一支顶尖的团队,一套全球级的算法,喂进去的是这些年最详尽的历史数据。数据越全,模型越自信,也就越是把自己锁死在了历史的框里。他们以为自己看到了将来,其实只是把过去拉长了而已。
偏偏,他们对此一无所知。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林彻没有给他一个可以反驳的靶子。
林彻全程没有否定那份报告里的任何一个数据,一个百分点都没碰。他只是在谈一个再朴素不过的道理,过去推不出全部的将来。
道理本身,无可辩驳。
你没法跟一个人争论太阳明天会不会照常升起,可你也没法保证今晚不会有人放火。林彻说的,就是这第二件事。而对方那套模型,恰恰只算了第一件。
这场谈话,林彻又一次没有亮出半张底牌。他只是把对方信息源的边界,轻轻摆到了台面上,让对方自己去看,去想,去不安。
首席代表越想,后背越凉。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那套评估体系,或许真的有一个他从未设想过的盲区。而对面这个人,似乎正站在那个盲区里,把他看得一清二楚。
可他终究没有问出口。问,就等于承认自己的体系有破绽。一个在这行做了快三十年、靠着这套体系赢下无数场博弈的人,骨子里是不肯认这一点的。他宁可相信,眼前这些不过是这个中国人的虚张声势,是临输之前最后的故弄玄虚。
他给自己找回了一点底气。
等第三方报告出来,一切自会见分晓。到那时,这个人所有的玄虚,都会被一组实打实的数据戳穿,他守的那块中段缓坡,也会被证明就是一块没到时候的鸡肋。他这样安慰着自己,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场谈判进行的时候,大洋彼岸,另一双眼睛也正盯着和这片矿有关的东西。一笔从海外辗转流向非洲的资金,悄无声息地触动了某个早已布下的标记。屏幕上一行数据被点亮,有人在记录里写下了它流动的方向和时间。那是另一条线上的事,眼下还和这间会议室没有任何交集。
谈判间隙,茶歇的时候,气氛比方才轻松了些。
那位一直在旁边观望的当地官员,端着杯子踱到了林彻身边。整场谈判,他都坐在中间,谁也不偏,像个纯粹的旁观者。可这会儿,他却主动凑了过来。
他先是闲聊了几句天气和路况,语气随和。
然后,状似无意地,压低了些声音。
“林先生。”他说,“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彻看向他。
“最近啊,”官员斟酌着用词,“有人私下跟我们打了招呼,说在挑合作方这件事上,得格外谨慎些。具体是什么意思,我也没多问,只当是提个醒。”
他点到为止,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也没有说谨慎二字背后藏着什么。
“您是个明白人,”他拍了拍林彻的胳膊,“有些话,我也只能说到这儿。”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随口提了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说完便端着杯子走开了,像是尽了个东道主提醒的本分。
林彻没有追问,也没有动声色。
他握着手里那杯水,没有喝。那个递话的人是谁,官员没说,他也无从知晓。可有一点他清楚,在这个节骨眼上,会有人特意托关系来提醒本地官员的,这话的分量,绝不简单。
他把这句话,连同那个始终没有露面的人,悄悄记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