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
佳市。
合江专区行署与合江农垦局所在地。
作为黑省北部松花江畔的核心城市，可以说是除了省城之外，只有一五计划的重工基地齐齐哈尔能稳压其一头。
虽然一些地方确实出现物资短缺的现象，可还远没有到能影响佳市这种重工业城市的地步。
吉普车一路进城。
江朝阳看着路边两侧公家店面热闹的排队景象，各种副食店，水产店，供销分社基本都是拿着户口排队购置年货的妇人跟半大孩子。
更有一些大车直接停在一些厂区家属楼的门口。
大车边上全是家属兴奋的带着孩子，拉着板车，然後排队领着厂里自家男人配发的年货。
一路上几乎所有人都沉浸在给家里购置年货，准备过年的喜悦之中。
轰！伴随着车辆颠簸的轰鸣声，江朝阳在哨兵的敬礼中，直接一路开进合江农垦局的驻地。
停车之後。
江朝阳下车立刻观察起来。
一排整齐用黄泥糊过的联排民房，跟佳市其他机关那种两三层办公楼完全天差地别。
江朝阳也是第一次来合江农垦局的驻地。
他倒是没想到，对方驻紮佳市这个全省前列的城市里，办公地方居然这麽破破烂烂，跟他都差不多。
这麽一看老大哥还是老大哥，目前还是密山局底蕴最为深厚啊！
比起密山局这个最先成立的农垦局，合江农垦局跟他们团结农垦局都是今年刚成立，手里基本都没有多少能调动的其他资源。
想到这里，他又想起密山局欠他们那笔粮款。
既然老大哥过的最好，那怎麽还能欠钱不还呢！
於是江朝阳一边想着一边直接随便找了间屋子问了问，直奔局长办公室。
五分钟。合江农垦局最边上的一间民房。
江朝阳敲了敲门，在听到进来的声音之後，立刻推门而入。
当看到屋里的人顿时愣了一下。
民房里面很简陋，甚至比他自己的办公室都要简陋一些。
除了一张桌子，一个铁皮炉子。
就只剩下铁皮炉子边上摆着的四张长条板。
其余的什麽茶几椅子统统都没有，说是厅局级的一把手办公室，不如说是门口保安大爷的传达室。
不过更让他意外的不是里面的简陋。
毕竟他办公室其实也没强哪去，顶多就是多了几个柜子跟几把椅子。反而是炉子边上的人，让他眉毛微挺颇为意外。
「黄局。」
「还有老局长，您怎麽也来这边了！」
显然对於这个时候出现在合江农垦局的王景琨，江朝阳还是比较意外的。听到江朝阳的话，王景琨立刻对着边上的长条板凳拍了拍。
「来坐! 」
说完转头看向黄家明。
「哈哈，家明兄，我说什麽来着，这小子来这边肯定直奔你这儿。」
「我在你这边正好是守株待兔。」
江朝阳闻言直接坐过去疑惑的看着王景琨。
「老局长，你怎麽会在这边?」
按照江朝阳的推测，收到消息局长不是应该部署把虎林那边的黑市窝点端了吗?
怎麽会也跑来这边。
於是他直接问道。
「对了，今天早上你们单位有收到我们局里的电报吗?」
王景琨笑着从炉子边上拿了个冻梨给江朝阳递过去。「收，肯定收到了。」
「不然我怎麽可能直接坐火车来这边。」
「但是你小子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想干嘛！」
「一个窝点就想打发我，门都没有。」
「我可是收到消息部署完之後，就直接来这边了。」
「再说了，虎饶县可是我们密山局的辖区，你小子这可算是抢我们的肉吃。」
江朝阳倒是真有些惊讶王景琨动作居然这麽快。
「局长，不至於吧?」
「毕竟你们密山局可是我们三家底蕴最深厚的老大哥。」
王景琨翻个白眼。
「深厚个屁，我是债务深厚才对，反正你俩别想撇开我自己偷偷吃肉。」
「年底修渠老子又跟军区那边借了一批炸药，明年还要拿一些鸭子顶，这要是再不弄点额外进帐，明年老子都快揭不开锅了。」江朝阳闻言顿时没好气道。
「老局长，你这就没有道理，我们不给你们传信，你们估计都不知道黑市窝点在哪呢！」
「我可是够仁至义尽了啊！」
「而且什麽大肉，这可是赃物，必须得全部上缴国库。」
「没想到局长居然这麽想我。」
说完之後，脸上还露出一副伤心的样子。
王景琨却完全不上当的摆摆手。
「行了，别跟我俩扯犊子！」「全部上缴国库不假，但还能把查封的一堆破烂货物塞进国库里长毛?」
「到时候不都得让国营商业单位变现处理吗?」
「你别跟我说，你这麽兴致勃勃的来佳市，就是单纯的来看看热闹，查封之後的货物你们局里下面的商业供销处也绝对不参与处理。」
江朝阳轻咳一声。
「局长，你这话说的，君子论迹不论心，为国库出力的事情，我江朝阳义不容辞。」毕竟江朝阳可清楚的很。
这种打击投机倒把查扣物资是没办法直接进入国库的，一般都是按照市价交给当地的供销合作社变相处理。
最後资金再进入国库。
可在这个货物奇缺的年代，市价的商品本身就是香饽饽。
而且他们成立农垦局之後有了单独计划权，自然也成立了供销处，辖区内农场的供销合作社也全部纳入管辖范围。
现在下面农场的供销社跟邮局一样，都是需要接受他们农垦局跟直属单位的双重管理。
而且今年下半年因为一些事情导致各种商品都缺货。
好多柜台早就空空如也了。
这时候，江朝阳自然得来为他辖区的供销社争取这些物资的处理权。
毕竟这也是当老大的责任。
王景琨同样也是如此，毕竟现在到处都缺货物，粮食，商品。
在知道佳市这边藏着一个这麽大的黑市，哪怕不是他的辖区，他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於是直接死皮赖脸的说道。
「反正我不管，这次行动我们密山局必须得参与一份。」
「老黄，既然人到来了，那就商量商量怎麽办吧！」
反倒是黄家明稳坐钓鱼台，毕竟合江农垦局是他的辖区，如果没有他们局里的配合，其他两家可是连这边执法权都没有。
只能把消息告诉佳市的公安，让人家出动。
黄家明闻言立刻点点头，低头看了看手表。
「既然如此，那咱们就说说这事怎麽办！」
说完起身走到桌子旁，展开一幅佳市的地图。
「朝阳，在你来的路上，你们两个局里抓的那些人，情报陆续都汇总过来了。」
「根据目前了解，佳市这边的地下黑市目前已知的只有两个据点。」
「这也是前面你们那边黑市人员过来之後，接触的两个据点。」
说完他指了指地图。「其中一个据点是佳市东北方向三十公里外的一处松花江江心的沙洲上面。」
「另一处是往南十五公里的山里一处林场里面。
「目前这两个地方我都已经派人盯住了。」
「但是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这两处地方显然不是这个黑市组织的全部据点。」
「所以我们现在面临两个难题。」
「你们觉得我们要立刻端掉这两个据点，还是说放长线钓大鱼，先慢慢摸清整个黑市组织，最後再一下子收网合适。」黄家明这话说完，王景琨直接翻个白眼。
「老黄，是不是糊涂了。」「别忘了我们的主业是发展军垦是搞农场！」
「这帮老鼠运气不好，被朝阳逮住尾巴咱们顺手收拾就收拾了。」
「可要是把精力全耗费抓这帮老鼠身上，那可得不偿失。」
江朝阳闻言也点点头。
「我也不赞成长时间把精力放在这上面。」
「前面这帮黑市据点能慢慢发展起来，除了前几年年景不错之外，也是因为没人去特意照顾他们。」「可是现在既然被注意到了，後续黑市活动肯定会在各种打击下逐步压缩运输范围。」
「我觉得，咱们第一波把这几个据点端了之後，人员跟情报还是移交给地方继续追剿比较合适。」
黄家明点点头。
「也是，其实我也不赞成时间拖长。」
「不说别的，现在是因为饶河那边距离偏远，外加电台一开始就被朝阳你们缴获了。」
「这两个据点这才一直平静如常。」
「可一旦我们派人进去摸底，想要确认其他黑市窝点的消息，时间必然久拖。」
「到时候一旦消息传过来，确实很有可能功亏一篑。」
「既然这样，我们还要跟佳市的公安联合行动吗?」
江朝阳直接摇了摇头。
「我觉这事不光得是跟佳市公安联合。」
「还得跟省里一起联合行动，甚至人手不够的情况下，直接调集军区的兄弟帮忙。」王景琨直接瞪大眼睛。
「两个窝点?你确定搞这麽大阵仗?」
「到时候咱们还能分几口?」
江朝阳深吸一口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不，虽然要跟佳市公安联合行动。」
「可第一次行动我觉得还是用我们农垦自己人比较合适。」
「局长你们局的人应该也在路上了吧！」
「到时候我们两家农垦局合兵一处，一起突袭一个据点。」
「黄局长这边是你们驻地，你们人数多，就由你们单独负责另外一个黑市据点。」
江朝阳说完，王景琨摸了摸下巴有些疑问。
「光我们自己上，那叫什麽联合行动，合着你准备通知地方公安然後让人家在边上看?」
「那不是气人吗?」「还不如不说等行动完了再通报给人家呢！」
「虽然说这样也不太地道，但是好歹也比让人光看强啊！」
江朝阳却解释道。
「不不不，自然不能等行动完了再通报，人员就位之後就得跟地方通报一下。」
黄家明有些疑惑。
「可是那样人家专署肯定会要求地方公安配合。」
「佳市毕竟是人家地盘，虽然我们局里驻地也在这边，可我们主要管理垦区，一旦对方主动要求配合我们的行动，於情於理我们都没办法拒绝啊！」
江朝阳点点头。
「我知道，所以我们傍晚在行动开始前才能去专区行署。」
「就说时间紧急，有几个漏网之鱼，我们只能尽快行动。」
「同时也让他们市里的公安队伍做好准备，我们这边突袭成功之後，立刻展开连夜审问。」
「一旦我们发现其他据点线索，市里这边的公安就可以立刻出击，甚至如果审问的情报涉及省城都未必不可能，这样公安那边的人力就可以直接出动，不耽误一点时间。」听到这话王景琨有些可惜的摸了摸下巴。
「这样的话，後面的据点可就需要全部交给地方了啊！」
江朝阳摊了摊手。
「我的老局长，您还打算凭藉我们军垦一锅全部端走不成?」
「真这麽干了，咱俩倒还好，你那边县里已经完全并入农垦局了。」
「我们那边，更是除了我们农场就是几家公社，根本不需要担心别的。」
「可黄老哥不一样，如果他跟地方专署不对脾气，以後日子怕是就没有现在这麽舒服了。」
「毕竟这边合江垦区的发展不管是物资，人员，交通，都没办法避开佳市这个核心城市。」
王景琨听到这话点点头。
「倒也是。」
「要我是合江专署的书记，这麽大的案子，要是全是管辖之外的军垦全程办结的，那面子也确实挂不住。」
「但你说，这黑市能搞这麽大规模，佳市会不会有人牵扯进去?」江朝阳摇了摇头。
「这我哪知道。」
「这是专署书记该考虑的事情，等晚上人员就位之後，咱们三个同时去合江专署通报就行。」
「这两个据点一端，其余的交给他们就行。」
「哪怕最後出现意外，那跟我们也没有多大关系。」
「饭都喂到嘴边了，这都吃不到嘴里，那就是他们自己该考虑问题到底出在哪。」
被江朝阳这麽一说，黄家明立刻点头道。
「我觉得没有问题，毕竟第一个黑市据点本身就是在朝阳辖区被端。」
「然後才一步步牵出佳市这边。」
「而且行动前我们三个亲自去跟专署领导解释，地方上的面子也照顾到了。」
「那就这麽定了。」
说完再次低头看了一眼手表。「那我立刻召集精锐人手，等你们人到了就行动，对了你们人够吗?」
「别到时候真的让人跑了。」
「如果有机会，我还是希望这次能直接把这帮地老鼠连根拔起。」
王景琨直接点头。
「足够了，我从宝清那边调了三车人过来，朝阳他们局里李远江也调了两车人。」
「端一个窝点足够了。」
不过说完就搂住江朝阳的肩膀。「但朝阳，咱们先说好啊！」
「到时候查封的东西，到时候交给供销社变现的时候，我们可得按照出力大小来分啊！」
「这个据点我们就七三分怎麽样。」
江朝阳挑了挑眉，露出一抹不好意思的样子。
「局长，你只要三成?」
「这让我怎麽好意思呢！」「我知道你觉得这事是我们局里发现的，你们全程就跟着出点人，有点不好意思。」
「但是谁叫您是我曾经的老领导呢！」
王景琨顿时眼睛瞪大。
「我! 」
还没说完江朝阳就反过来立刻打断道。
「老领导，别说了。」
「我都知道你觉得我们团结农垦局新建立，底子差，你们又欠了我们五十万的粮款，想在其他方面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您的这份心意我领了。」
「但我江朝阳可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即使全程您没出多少力，那三成也是您应该得的！」
「不要拒绝，就这麽定了啊！」
看着江朝阳一副为你好的语气。
王景琨真是牙根痒痒。可是听到，江朝阳那五十万粮款，他心里底气一下子又消失了大半。
毕竟欠了人家这麽多钱，这说话底气确实也没有那麽足。
只能咬牙切齿的答应道。
「行，三成就三成。」
同时心里暗下决心，等局里宽裕了，必须给这小子先还上，不然这五十万怕是要被对方拿捏一辈子。
黄家明看到这一幕，顿时笑着拍了拍江朝阳跟王景琨的肩膀。
「看来你们谈妥了。」
「那行，咱们先去吃饭吧！」
「吃完饭好好休息，今天晚上怕是没机会睡觉喽。」
「不过朝阳你这个机会选的倒是好，恰好还有几天过年了。」
「今年下半年物资本来就不足，我们局里今年过年只能给职工发大白菜当年货了。」
「现在把这波地老鼠的仓库掏了，既能充盈国库。」「还能以市价卖给下面的职工，让他们过个好点的年。」
「可以说是一举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