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
合江专区公署大院门口，一辆挂着农垦牌照的吉普车，在卫兵的敬礼中长驱直入。
二楼会客室。
此时早已收到拜访消息的地委周书记跟专署的孙专员，正披着大衣，带着疑惑的目光抽着烟。
「老孙，你说啥情况?」
「三家农垦局居然同时上门，难道是因为他们明年的粮食供应任务要出问题了?」
边上另一位披着大衣手里夹着一根卷菸的人也是疑惑的摇了摇头。
「不应该吧！」
「他们垦区那边我听过几嘴，修渠修的不少，就算明年春旱已成定局，可只要水渠修好最少能够保证大半的粮食，不至於连上面的任务都完不成。」
「再说了，我们这边还不如他们垦区呢！」
「光是动员挖渠就耗费了不少粮食，下面县里还一天天就知道找老子哭穷。」「说年後还得往下面调一批粮食过去，有几个县里甚至说是现在粮库都没有多少存粮了，人家拿着粮票都换不到粮食了。」
「诶，我感觉当初省里就不应该让人在社论上讨论明年的旱情，搞得现在粮食一天比一天紧张。」
周书记却摇摇头。
「我倒不这麽看，虽然这麽一讨论确实粮价紧张起来了，但是一些地方今年冬天也做好了应对准备。」
「不然的话，现在可以装聋作哑，等明年旱情真的来了，那时候影响的可就是明年的收成了。」
「倒也是！」孙专员点点头，刚拿起桌子上的茶缸。
门口就传来一阵敲门声。
「咚咚! 」
「书记，专员，农垦局的领导过来了！」
话音刚落下，後面的黄家明就率先上前。
「哈哈，老周，老孙，这麽晚了还把你们俩一起喊过来加班，实在是不好意思了。」
而在黄家明进来一瞬间，两人也立刻同时站起来走过去伸手跟对方握起来。「家明同志，你能上门，别说是加班了，就是陪你们通宵都是没问题。」
一边说着，一边跟後面的王景琨握了握手，然後朝着屋里伸手虚引。
「来来来，这是王局长吧！赶紧坐。」
「还有这位年轻同志就是朝阳局长吧！」
「久仰了，我可是记得很清楚，当时双鸭山那座化肥厂能落户我们双鸭山这边，朝阳局长可是出了大力的。」
「现在我们地委这边当时跟着去化工部的同志，回来都经常提起朝阳局长你当时在化工部会议上的慷慨激昂呢！」
由於在场五个人里，唯独自己年龄最小，编制也是副厅级。
於是江朝阳一边站起来拿过茶壶给几人添上，一边脸上也一边露出谦逊的表情。「周书记，您可别夸赞了。」
「当时化肥厂能成功是咱们双鸭山条件好，再加上同志们资料整理的也努力。」
「我就是推了一把而已。」
「不过说到这个，化肥厂攻关进度怎麽样?不知道什麽时候才能规模化生产?」
说实话，江朝阳目前还真是比较需要这第一座全程国产的化肥厂的。而跟江朝阳争抢片刻没抢过茶壶之後，周书记直接笑道。
「各种生产线已经安装大半了，不出意外的话，可能明年就有可能用上了。」
「朝阳局长，你快坐吧！」
「等到能稳定生产之後，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这个大功臣。」
这话说完之後，周书记也没有再接着客套。
「你们垦区这是出了什麽事吗?」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江朝阳立刻笑着把话接过来。
「周书记，孙专员，实不相瞒。」
「我们这次过来确实有些事情需要我们合江公署这边的配合。」
「今天凌晨，我们在辖区附近的山里，刚端掉了一个倒腾物资的黑市窝点。」
「黑市?」
两人闻言有些疑惑，这在他们辖区山里端掉的黑市。现在来找他俩干嘛?
毕竟这农垦局是部委直属，他们专区可管不了。
看着两人疑惑目光，江朝阳连忙解释。
「两位领导，我们端掉的只是一个小据点，当时抓捕的时候，虽然尽力了，可是最後还是有几条漏网之鱼。」
「而且我们後来搜查，居然还发现了几台军用电台。」
说到这里，江朝阳目光严肃。
「所以我们也不确定这帮人还有没有其他电台，为了怕这群人连夜转移，情况紧急之下我们就只能急匆匆的带人过来了。」
「不过佳市毕竟是公署这边管理，这不，我们就一边布置防线一边就连夜来找两位领导商量了。
周书记闻言忍不住跟边上的孙专员对视一眼。
心里顿时翻个白眼。
商量?
你们这三家这都开始布置防线了，这明摆着就是过来给生米煮成熟饭的。所以两人心里顿时纠结起来。
因为线索毕竟是人家发现的。
要是这时候他俩不同意，那一旦发生意外让人跑了，这个责任可就全落他们自己身上了。
可不管不问更难受。
治下出现黑市组织，自己这个领导还对此一无所知，最後更是得农垦那边负责处理。
这在上面看来，不是无能两个字直接写脑门上了吗?所以沉默片刻之後，负责公署政府事务的孙专员直接站起来。
「岂有此理，这帮不法分子居然偷偷摸摸搞出这麽大的动静。」
「三位局长放心，我们专区这边肯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来人!」
看着门口的干事进来之後，他直接说道。
「立刻去给公署的公安处去电话，让赵同山马上来见我。」
「就算是已经睡下也要立刻滚过来。」干事出去之後，对方又立刻转头看向江朝阳三人。
「三位局长放心，既然是我们辖区出的祸害，保险起见，我这就派干警支援你们。」
「我们一起联合行动，保证将这帮害群之马一网打尽。」
真是老狐狸啊！
一转眼功夫，就想把主攻的功劳揽过去大半。
不过江朝阳也很清楚，想要撇开专区这边他们单干自然也不可能。
这也是三个人会一起来的原因。
江朝阳跟王景琨还有黄家明交换了一个眼神，笑着接过话茬。
「孙专员，我们公安同志们的战斗力，我们自然是信的过的。」
「不过眼下这个时候，我觉得我们还有更要紧的任务需要地方公安同志挑大梁。」
孙专员挑了挑眉。
「哦! 」「还有更紧要的任务?」
江朝阳把公文包放在桌子上，拿出那份审讯记录。
「是的，佳市城外的一处江心洲和南山林场，仅仅是他们一处中转站和散货据点。」
「根据我们突击审讯，不光是佳市。」
「连双鸭山，鹤岗等矿区物资流通都有他们的影子。」
「所以我希望公署的公安队伍，能作为总预备队，先紧急待命，等我们拿到其他分据点的地址，我们的公安同志，在带人全体出动直接把人一网打尽，甚至连带周边县市，全都连根拔起。」
连根拔起！
周书记和孙专员脸色顿时微变。
如果真能像对方说的一样，那就是一张横跨几个县市、囊括几个工矿区的地下大网。
这可是一个特大事情了。
这样两个据点的功劳，全部给农垦这边还真一点问题没有。
可这件事毕竟还不确定。於是周书记目光紧盯着江朝阳认真的说道。
「朝阳同志，话可不能乱说啊！」
「这个黑市规模真能有你说的这麽大?」「万一对方就是运气好得到几部电台呢！」
「你就凭藉这个就能确定他们的规模?」
江朝阳摇了摇头。
「周书记，电台只能确定这是一个有着严密组织的地下黑市。」
「真正让我确定黑市规模的是这个。」
翻了几页之後，江朝阳从审讯记录本夹层中，拿出几张全省粮票。
两人看了之後，顿时目光疑惑。
「粮票? 」
「朝阳局长，这是什麽意思。」
江朝阳从兜里拿出另一张粮票递过去。「我们在查抄的物品当中，不光有黄金现金和一些货物。」
「其中最大的一笔，还有接近四十万斤的全省粮票！」
周书记和孙专员面色大惊。
「什麽?」
「怎麽可能有这麽多全省粮票发下去，最近省里计委都没有发过全省粮票。」
不过很快两人就反应过来，毕竟能走到这一步的人自然都不笨，於是直接拿过江朝阳手里的票据仔细的观察起来。
两个人一边看一边惊惧道。
「这怎麽敢的，一个小小的地下黑市居然敢私印粮票！」
「而且细节上，如果不是一比一仔细比对根本看不出来。」
江朝阳点点头。
「这就是我判断这个组织不简单的原因，如果说倒卖那麽上百万斤粮食都有可能，毕竟胆子大的人自古都不少。」
「但是伪造粮票这种东西，一般人可没有这个能力了。」「更别说分散在全省各县，大部分人其实都没有分辨这种票据真假的能力。」
孙专员闻言直接捏紧拳头。
「这麽说，这个地下黑市组织，他们已经从全省套购走不少商品粮了。」
「一开始我以为是因为都知道明年可能是灾年的原因，是大家觉得粮食总产量变少才导致的票据换不到粮食，才导致贬值。」
「这麽看，可能不光是这个原因。」
「这群地老鼠是借着这个原因往外放假票，可能也是加速贬值的因素啊！」
「原本省里一千万斤粮，只会印制一千万斤粮票，现在突然又多了几百万斤粮票，粮食出现空缺不贬值才奇怪了呢！」
江朝阳认真的点点头。
「是的，正常年景，市场上一旦突然出现大量票据导致票据贬值，我们肯定也能第一时间发现问题。」
「但今年不一样，特别是下半年很多事情凑一起了。」
「因为一些原因，我们大部分人都觉得明年缺粮，还有灾年原因，导致粮食抢购，一些地方粮食不多，导致的票据开始出现贬值现象。」「所有人觉得这种情况下，出现一定贬值是正常的，可就是这个正常，恰好就给了一些人浑水摸鱼的机会。」
砰！
听到江朝阳这话，孙专员直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难怪啊！」
「我就说以前怎麽没人敢这麽大规模票据造假，怎麽现在就敢了。」
「居然还藉机搞起灯下黑了！」
「能搞出这种事情，这确实不是一般人做出来的，而且这都不是一般的黑市组织了。」
话刚说完，办公室门就被猛的敲响。
下一刻。
专区公安处的赵同山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冲了进来。
「报告书记，专员，听说有急事找我。」
周书记闻言招了招手。「同山同志，你来的正好，你先看看这个。」
「这种规模的组织，你们就一点没有察觉吗?」
「而且这都不是投机倒把了，这已经开始涉及蓄意破坏我们经济的特务活动了。」
赵同山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赶紧接过江朝阳的那份审讯记录。
随着一页页翻看，表情也越来越凝重。
直到最後拿起桌子上的两张粮票仔细对照之後，他立刻震惊的抬起头。
「书记，这是怎麽回事?」
「您已经派人摸到他们据点了?」
周书记闻言直接朝着对面的江朝阳三人说道。
「不是我，是人家农垦同志的队伍乾的。」
「你说说，这上面的事情，你们掌握了多少，还是说一点线索都没有。」
「我要听实话。」赵同山闻言顿时咽了咽口水。
「书记，其实倒也不是一点没有察觉，这下半年我们就一直追查这夥人。」
「不过据我们了解，他们上半年一直在倒腾工业品和商品，下半年不知为何才开始倒腾起粮食。」
「我们也布置了不少行动，可这帮人狡猾的狠，交易全是让一些临时找的公社盲流背着东西在街头小巷悄悄弄。」
「最後只抓了不少盲流回来。」
「但这些人都是临时给点好处就干活的，自己根本什麽都不知道。」
「至於地下大批量交易，都是私下里一对一，我们的人打不进去根本连交易地点都不知道。」
说完有些後怕道。
「只是我确实没想到，这帮人居然连票据都敢私自伪造。」
然後转过头看着江朝阳三人。
「感谢农垦的同志，要不是你们我们现在都还不知道这帮人居然这麽危险。」
「你们放心，我们肯定会配合你们一起，把这颗藏在我们暗处破坏经济活动的毒瘤连根拔出。」孙专员闻言直接摆手。「不，你不用跟他们一起行动。」
「别给我打草惊蛇了。」
他心里很清楚，既然早就知道这夥人了，最後却一直没抓到。
那肯定是有些地方出现问题了。
虽然他觉得赵同山不会背叛革命，可是其他人就说不准了。
赵同山闻言顿时解释道。
「领导, 我! 」
孙专员伸手直接打断道。
「不是不信任你，是以防万一。」
「你敢确定没有人专门盯着你们的人吗?」
赵同山张了张嘴，最後还是低了低头。
周书记这时候也明白，现在反而外面的军垦队伍更值得信任一些。毕竟相比於端个黑市据点的功劳，他更在意的还是这个私印全省票据的事情。
黑市搞得再大也就倒腾点东西，可一旦全省票据都出现这种乱印，那可是能直接破坏全省经济的大事情。
现在还只是伪造粮票，後面指不定连钱都开始伪造了。
所以这次行动他觉得，也是用军垦的人要更稳一些。
於是跟孙专员对视一眼之後，站起身直接走到江朝阳三人面前。
「家明同志，景坤同志，朝阳同志。」
「就目前的线索，这个黑市能在我们这边藏匿如此之久。」
「怕是我们内部多少会有一些钉子。」
「为了不打草惊蛇。」
「我觉得不管这第一批的据点，还是後面的据点，还是让你们的人行动更合适。」
「不然我怕我们这边队伍一出门，另一边就有人收到消息了。」
「等把人都抓捕回来，内部的钉子再慢慢收拾就行。」「这」
听到这话三人都有些惊讶，居然授权他们全权行动。
那这一次。
三人对视一眼。
最後由江朝阳说道
「周书记，孙专员，既然两位领导这麽信任我们，那我们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只是我们第一批人来的并不多。」
「如果全部由我们军垦的人行动，怕是得从垦区农场再调人过来。」
「而且全由我们也不合适，我觉得要不咱们就在这边成立一个军地联合指挥中心。」
「等我们第一批就位人员先开始行动，然後抓捕完之後立刻就地展开审讯。」
「等审讯完之後，我们後面的支援人员差不多也到了，到时候在联合指挥中心的安排下，再根据情报部署第二步连根拔起。」
「最後咱们这次行动毕竟就在佳市，两位领导对本地也要更熟悉一些，就由两位领导担任总指挥跟副总指挥怎麽样。」江朝阳三人想的很清楚，他们农垦局毕竟不是省里序列的，这种功劳对他们三人来说其实用处真没那麽大。
相比於这种功劳，他们这三个穷光蛋还是更喜欢实际一点东西。
而周书记自然明白江朝阳的含义，闻言直接哈哈一笑。
「既然朝阳局长这麽说，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
「我听说咱们军垦队伍，年底是不是搞过一次大探亲，听说转业的官兵们把家属都带过来吧！」
「诶，垦区那边还是太辛苦了，交通不畅物资运输也不方便。」
「一般我们这边查扣的物资，法院这边都会根据政策把除金银现金之外的东西，按照市价委托给地方供销社处理。」
「我们这边到时候肯定很忙，如果可以，还得麻烦你们军垦这边，让你们的供销社干部来一趟跟我们法院那边对接一下。」
听到这话，江朝阳哪里有什麽不明白赶紧上前一步露出感激的表情。。
「周书记，我都不知道说什麽好了。」
「您这哪是找我们帮忙，这简直就是在给我们的转业官兵家属送过年的厚礼啊。」
「我们军垦这边感激都来不及呢！」周书记闻言摆了摆手。
「我说咱们就别客套了。」
「你们不是说都已经部署完毕了吗?」
「要不，我们这就转移到电讯科调度室?」
江朝阳点点头。
「成?宜早不宜迟，那就立刻行动。」
随着几人起来，周书记也立刻对着赵同山道。
「通知门口卫兵。」
「从现在开始，不管任何人任何理由，都不允许离开公署大院。」
「另外除电讯室的保密线路，其余所有通讯线路全部给我切断。」
「是! 」
五分钟後。随着公署大院被彻底封锁，大院内所有通讯线路都被临时切断。
只剩下守卫严密的电讯室内。
一道简短的电波指令向着早已准备好的两支农垦队伍破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