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着,你怀疑钱老炮,也不是没道理。”
“现如今咱们头等要紧的事,就得先把这帮偷东西的小偷给逮住。”
“倘若这事跟钱老炮半毛钱关系都没有,那一切都好办。”
“把贼人抓出来当众处置一番,也能给全村上下立个威,往后谁也不敢打砖厂的歪主意。”
“可万一这事背后就是钱老炮在暗中捣鬼,那往后麻烦事可就多了。”
“咱们两家砖厂明摆着就是对头,实打实的竞争关系。”
刘国辉放下碗筷,眉头紧紧皱起,继续往下说道。
“只不过我心里也犯嘀咕,”陈铭夹起一筷子咸菜,慢慢嚼着,语气沉了几分。
“钱老炮那老狐狸,原先压根瞧不上农村盖房这点砖头生意,瞧不上农村这点微薄利润。”
“我最怕的,是他现在把算盘打到咱们乡下这片土地上来。”
“往后这几年,十里八乡,农村盖房子的浪潮肯定要起来。”
“镇子里面才能盖几栋楼房?可数不清的村子,家家户户都盘算翻盖砖瓦房,那砖头消耗量,大得吓人。”
“现如今钱老炮的根基,人脉关系全都铺在镇里面。”
“乡下地界,他远远比不上咱们人头熟,根基扎得深。”
“可就怕他眼红这块肥肉,转头把主意挪到各村屯来跟咱们抢饭碗。”
“我不是怕竞争,我是怵他那套机器生产出来的砖,质量实在是糊弄人。”
“跟咱们一窑一窑传统工艺烧出来的实心砖,根本就没法比。”
“他那砖偷工减料,老百姓花血汗钱买回去,盖房子住人,那是要出人命的。”
陈铭把藏在心底的顾虑,一股脑全都讲了出来。
刘国辉把碗底剩下的豆腐脑一口喝干净,把碗往石台子上面轻轻一搁。
“管他那么多,真要是敢偷工减料糊弄老百姓,早晚要翻大车,自有旁人收拾他。”
“话说回来,要是偷砖这事真跟他挂钩,咱们也绝对不能轻饶。”
“当然,最好就是跟他一点牵扯都没有。”
“但是话说回来,眼下小偷咱们抓不着啊!”
“昨儿晚上也真是邪门,咱们眼睁睁瞅见人影往山坳子钻进去,结果追上去,砖头没了,人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难不成咱们大半夜撞见啥不干净的东西了?”刘国辉伸手挠了挠脸颊,一脸纳闷。
“鬼是肯定没有的,但是背地里头搞鬼耍花招的人,铁定存在。”
陈铭眼神锐利,语气十分笃定。
“我心里头已经挂上两个人,杨树怀跟王春生。”
“这俩小子,脱不开干系,这里面指定藏着猫腻。”
“这两天,咱们就死死盯住这两个人,一举一动都别放过。”
陈铭神色郑重,一字一句开口交代。
就在哥俩蹲在院子里边商量对策的时候,院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罗海英从外边回来了,跨进大院门槛,脸上神色为难,眉头拧在一起,看向陈铭。
“妈,咋的了?出啥事了?”陈铭见状,连忙开口问道。
罗海英搓了搓两手,脸上带着几分恳求,犹犹豫豫说道。
“那啥,铭啊,你二姑又来了。”
“不过这回过来,态度跟上次大闹院子的时候完全不一样,老实多了。”
“要不,咱跟她坐下来唠两句?你就当给妈个面子,行不?”
陈铭听完,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妈,你这话说的,谈啥给面子不给面子。”
“她来为啥事,我心里明镜似的,让二姑进来吧,别站大门口吹风。”
说话间,陈铭抬眼就瞅见大门外边,站着罗海娟两口子。
二姑罗海娟,还有二姑父王宝达,夫妻俩局促不安,站在门槛外头,不敢轻易抬脚跨进院子。
听见陈铭应允的话,罗海英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脸上的愁云散开不少,赶紧朝着门外招呼。
“海娟,赶紧进来吧,陈铭让你进院了,快些。”
毕竟是一奶同胞的亲姐妹,骨肉亲情摆在这儿。
罗海英心肠软,看着自家妹妹落难,不可能眼睁睁置之不理。
听见姐姐的呼喊,罗海娟才拉着丈夫王宝达,低着头走进院子当中。
两只手上还拎着不少登门的礼品。
一罐麦乳精,一个崭新的搪瓷洗脸盆,一条印花毛巾,还有一袋子圆滚滚的国光苹果。
搁在一九八六年这个年头,这一套礼物拿出来走亲戚串门子,那是相当拿得出手,面子十足。
虽说陈铭家里并不缺这些物件,可罗海娟还是把东西小心翼翼放到院子石桌上面。
她脸上挤着几分讨好的笑意,站在一旁,不敢随便乱说话,眼睛时不时瞟向陈铭。
跟在她身旁的二姑父王宝达,是地地道道乡下老实庄稼汉。
脑袋垂得低低的,两只手来回不停搓来搓去,浑身全是局促拘谨。
在普通老百姓的心目当中,村长那可是天大的官,高高在上。
换做在他们自己村子,两口子见到本村村长,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更别说上门吵闹。
上回敢跑到陈铭家门口撒泼骂街,无非仗着一层亲戚关系。
陈铭是自家亲大姐的姑爷,论辈分自己是长辈,才有胆子撒野。
可自打上次大闹一场回去之后,罗海娟肠子都快要悔青了。
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暗骂自己昨天脑子被驴踢了。
本来好好说话就能商量的事情,偏偏冲动跑上门撒泼耍横。
最后落得个丢人现眼,事情半点儿没办成,回家还被丈夫王宝达狠狠数落痛骂一顿。
王宝达为人老实巴交,生出来的儿子王庆坨,性子却完全不一样。
爷俩眉眼五官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王庆坨长得活脱脱就是年轻版的王宝达,只是性子油滑,好耍钱,不走正道。
罗海娟往前挪了两步,眼神眼巴巴瞅着罗海英,声音带着哀求。
“大姐,你就再帮俺跟陈铭求求情吧。”
“庆坨已经关了一天一宿了,你跟姑爷说说,把俺家庆坨放出来吧。”
“陈铭是一村之长,说话有分量,只要他去治安所吱上一声,人立马就能放出来。”
“你瞅瞅外头,多少托关系找村长找乡长的,人家该放的全都放回家了。”
“唯独就剩俺家庆坨还关在里头,在里边遭罪熬日子。”
“要是没人搭把手,少说还得关上七八天才能出来。”
罗海英听完,转过头看向陈铭。
“铭啊,要不你就跑一趟镇上,把你表哥接回来吧。”
陈铭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饭渣,饭已经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