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姑,我可以去镇上把人接回来。”
“但是丑话我得说在前头,人出来以后,万万不能再纵容他去耍钱赌博。”
“我这两天细细打听才知道,王庆坨跑到咱们村赌局上面,连着泡了七八天。”
“前前后后输进去两百多块钱。”
“咱庄稼人,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辛苦苦种上一整年地,才能攒下几个钱?”
“大把血汗钱全都扔到赌桌上面打水漂。往后家里日子还过不过?”
“我把他扣在治安所,不是存心为难他,是想给他一个教训。”
“要是不狠狠敲打一番,让他尝尝苦头,出来之后还会接着赌。”
“赌红了眼,往后房子、田地都敢往外押,早晚把整个家败得一干二净。”
陈铭语气恳切,字字实在。
罗海娟听完这番话,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难以置信。
以前儿子回家,张口闭口都是赢钱,时不时拿回来几块几十块。
当娘的心里头还暗自高兴,压根就没把赌博当成多大坏事。
心里还琢磨,忙活一年卖粮食挣下钱,孩子闲着玩玩又何妨。
有时候赢到手的钱,几乎赶上种地忙活一年的收成。
她完全没看透赌局里面藏的圈套。
刚开始给你点甜头,让你连着赢个一两天,勾得人心痒痒。
等到人彻底迷上,接下来就只剩往死里输。
那些设赌局的人心眼多得很,普通老百姓进去,就是砧板上面的肉,随便人家拿捏,耍弄你如同耍傻子一般。
“不对啊!”罗海娟连连摇头,一脸慌张。
“俺家庆坨前些日子一天就能赢几十块,两三天就能捞一两百!”
“咋会输这么多?这前前后后,难不成赔进去三四百块?”
一听见三四百这个数字,罗海娟浑身都发颤。
搁八六年,三四百块,那普通农户省吃俭用两三年都未必攒得下这笔巨款。
陈铭淡淡笑了笑。
“二姑,你以为那赢来的钱真是天上掉下来的?”
“普通庄户人家,存两三百块钱有多难,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还不算完,他输光手里现钱之后,有没有在外边借外债,咱们现在谁都不知道。”
“等人放出来,你务必好好盘问盘问,看看在外头欠下多少窟窿。”
“输出去的现钱,那还只是小头。”
“一旦沾染上赌瘾,坐在赌桌上面,人人都一心想着翻本捞回来。”
“越输越想赌,到最后啥家底都能填进去。”
陈铭说完,就打算动身动身赶往镇上治安所。
原本他还想让王庆坨再多关上两天,好好反省反省。
可眼下二姑两口子找上门苦苦哀求,先把人接出来,最要紧查清楚有没有在外头欠下赌债。
听完这番话,罗海娟两条腿一软,直接瘫坐在院子泥地上,“哇”的一声放声大哭。
一旁的王宝达赶紧上前,伸手一把将自家媳妇拽起来。
“别哭了别哭了,哭能解决啥问题!赶紧收拾收拾,跟着陈铭一块儿去镇上。”
“先把庆坨接出来,当面问个明白,看看到底有没有在外头欠债。”
王宝达一张老实人的脸上,此刻也布满愁云。
罗海娟哭声稍微收敛,但肩膀还在不停一抽一抽,一边掉眼泪,一边喃喃念叨。
“哎呀妈呀,咱们家是做了什么孽啊。”
“早知道这样,说啥也不能让他去耍钱。”
“钱输光了,要是再欠下一屁股外债,这个家可怎么撑下去,搞不好媳妇都要跟他跑喽。”
老两口急得满嘴起泡,满脸上火。
陈铭心里也不是滋味,可这种实情就不能藏着掖着。
现在不把利害讲透,往后债务爆发,闹出的祸只会更大。
陈铭走到院角,一脚踩下启动杆,摩托车轰隆隆发出轰鸣。
刚好刘国辉也推出另一辆摩托,两台机器突突作响。
两人各骑一台,每台车后座带上一个人,调转车头,朝着镇子方向疾驰而去。
土路被车轮卷起一阵阵飞扬的黄土,一路朝着镇上面赶过去。
………………
等陈铭他们骑着摩托车赶到镇上的治安所时,那大院里头已经是人山人海了。
这院子当中,停满了各种各样的马车、牛车,还有那破旧的自行车,乱七八糟地挤在一块堆儿。
各个村子来的屯长和村干部们,都领着各自村里的人,分成不同的小区域,在那块焦急地等着接人。
陈铭打眼一看,好家伙,不光是他七里村这边有抓赌局的事,其他周围的村子,那也是一个熊样,全都被抓了不老少人。
但是其他那些村子,很少像是陈铭这样,由村长主动去抓的。
大部分,那都是人家治安所下派的同志,接到了举报,或者巡逻的时候,给当场抓获的。
然后啊,这些被抓的家属,就都一窝蜂地跑去求各自村子的村长,因为按规定,得由村长出面做担保,签了字,才能把人给领出来。
甚至还有那脸皮厚的,都已经不是第一次进来了,那派出所的警察都认识他了。
被教育了一顿放回去之后,该玩玩,该耍耍,根本一点脸都没有。
这各村的村长啊,也是实在没辙了,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村的村民,被关在里头吃窝窝头吧?
可这带回去之后,也就是骂几句,教育一顿,至于能不能真管住,谁心里头也没有那个把握。
等陈铭刚把摩托车停稳,就看到了这种闹哄哄的场面,一帮人接着一帮人地往外走。
离开的时候,还能听到那个村的屯长,一边走,一边冲着身后低着脑袋的村民,破口大骂。
“你个瘪犊子,不耍钱你能死是不是?你咋那么大的瘾呢?你这刚进去几天啊?屁股还没坐热乎呢,就又让人给逮着了。我告诉你啊,老刘二哥,你以后要是再出这事,可别来找我签字了啊,我都不够跟你丢这个人的,我这个屯长,还得要这张老脸呢。”
陈铭他们刚听到这边的骂声,那另一边,又传来了一个更加愤怒的声音。
“你这不是作孽呢吗?你自己算算,这都多少钱让你给输进去了?你媳妇都气得带着孩子跑回娘家了,你知不知道?”
“你瞅瞅你爹你妈,那都多大岁数了?满头白发了,还得天天下地干活,你咋就一点也不长心呢?”
“老大不小的了,那耍钱是你能沾的事吗?那是人家有钱人闲着没事,消遣的玩意。”
“咱普通老百姓,起早贪黑种点地,挣那点血汗钱容易吗?算了,我也不稀得说你了,你呀,就是那狗改不了吃屎。”
另一边,一个屯子的生产队队长,也是脸红脖子粗地冲着其中一个低着头的村民,连损带骂地数落了几句。
然后,这一伙人,也全都耷拉着脑袋,叹着气,转身离开了治安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