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沉默里，陈小穗的声音响起来了。
“蔡婶，我以前在医书上看到过类似的记载。”
所有人都看向她。
林溪转过头，仰着脸看着陈小穗的侧脸。
陈小穗继续说：“书上说，有一种病，叫‘食人癖’。不是天生的，是后头养出来的。最早可能是因为饿，或者是被逼得没办法，破了戒，吃了头一口。吃完了吐，吐完了怕，怕完了恨自己。
但只要没死，还得活下去，下回再饿到扛不住的时候，那道坎就比上回低了。一回比一回低，到后来就麻木了，不觉得有什么了。”
她说的内容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觉得脊背发凉。
“书上还说，人肉里有一样东西，吃了会让人上瘾。吃了一次之后，身体里会产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就像酒鬼闻到了酒香，赌鬼听见了骰子响。
平时能压住，但一到饿的时候，一到冷的时候，一到怕的时候，那个念想就会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比什么都磨人。所以一旦开了头，就停不下来了。”
蔡氏的嘴巴张着，忘记了合上。
罗氏紧张的握住了手边的弩。
谭桂花把小宝的耳朵捂住了，把孩子往怀里搂得紧紧的，自己的嘴唇却在发抖。
“这、这是真的？”蔡氏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书上真这么写？”
陈小穗点了点头，表情很认真，没有丝毫夸张的意思。
“真这么写。我以前也不信，觉得那都是野史志怪里拿来吓人的。后来我在镇上问师父这个事情的时候，师父讲过一个他亲眼见过的病例。
说是有个地方闹饥荒，一家人在山里待了两个月，出来的时候少了两个人。村里人问那两个人呢，他们说走丢了。
后来有人在山上找到了骨头，骨头上的刀痕和锅里的骨头一模一样。
村里人把那一家人赶走了，赶到了荒山野岭里。
过了两年，又有人在另一座山上碰见他们，还在吃。
那时候饥荒早就过了，山里有的是吃的，但他们就是停不下来了。”
山洞里安静得很。
李秀秀虽然不知道女儿什么时候问过她师父这个事情，毕竟他们一家去镇上的次数不多，与小穗师父相处的时间也不多，但女儿这么说肯定是真的。
过了好一会儿，吴莲才开口，声音带着哭腔：
“那咱们山谷外面那个…那窝人，他们也是这样的？”
江路接过了话：“那个领头的自己说了，一开始是吃了一个饿死在路边的老头，吃完了吐了半宿。后来就不吐了。再后来就不觉得有什么了。”
蔡氏闭上了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念什么经。
念完了，她睁开眼睛，拉住旁边罗氏的手，攥得紧紧的，说：
“我以后再也不骂老天爷了。咱们虽然遭了那么多难，死了那么多人，可咱们好歹还是人。”
罗氏反握住她的手，没有接话，只是重重地点了几下头。
林溪坐在陈小穗旁边，一直安安静静地听，听到这里忽然开口问：
“嫂子，那他们、还能变回来吗？”
她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截，带着一种小姑娘撞见了不该撞见的真相之后那种小心翼翼的困惑。
陈小穗低头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书上没说。”
她搂住了林溪，声音放柔了些。
“但我觉得，变回来很难。因为最难治的病，不是身上疼，是心里不觉得那是病了。”
林溪听懂了，没有再问，只是把身子往陈小穗身上靠了靠。
陈小满坐在李秀秀旁边，他看着江路，突然问：“那些人全杀了吗？”
江路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对，裴将军全处理了。明天一早埋。”
陈小满又把头低下去了。
她盯着自己脚边的细碎岩石，小声说：“该杀。”
没有人反驳他。
江路看了看天色，站起来说：
“各位婶子嫂子们，都回去歇着吧。明天人就回来了，什么事都没有了。山谷外面以后会更安全，裴将军说了，明天把那地方拆了，恢复原样，以后巡逻路线再往外扩一轮。”
大家这才慢慢散了。
蔡氏和罗氏扶着站起来，两个人互相搀着往洞外走，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
江顺和几个半大小子还蹲在通道口，不想回去，被江路一人后脑勺拍了一巴掌，才站起来伸着懒腰往回走。
陈小穗被李秀秀和林溪一左一右搀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扶着腰活动了一下，对刘中说：
“兄弟，你跟我过去，我给你胳膊重新包扎一下，别发了炎。”
刘中默默起身跟了上去。
山洞里渐渐空了。
赵大勇带着几个兵重新排了守夜的班次，把通道口和山洞口都安排好了，自己在通道口坐下来，弩放在手边，盯着旁边的火堆发呆。
钱河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从怀里摸出两个杂粮饼子，递了一个给他。
赵大勇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说：
“咱们运气好。碰上了陈石头他们。”
钱河咬着饼子，含糊地嗯了一声。
赵大勇又说：“要是当初咱们自己在山里瞎转，说不定也撞上那窝人了。”
钱河把嘴里的饼子咽下去，说：
“撞上了咱们也不怕。但你说得对，咱们运气好。山谷里这些人心善，比外面强多了。”
各家各户也陆续安静了。
天刚蒙蒙亮，山涧里的光线还是一种灰蒙蒙的蓝。
棚子里的火堆已经烧到了底，只剩一堆白灰和几块暗红色的炭，偶尔啪地爆出一颗火星，很快就灭了。
裴元绍从棚子里钻出来，站在东边口子上，把棉袄领子竖起来，朝四周看了一圈。
地上又积了一层新雪，把昨晚打斗留下的血迹和脚印盖得干干净净。
他沿着山涧边缘往上走，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走到一处缓坡上停下来，用脚在雪地上画了个圈，又用刀鞘往下探了探土层。
冻得不深，底下还是软泥，挖得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