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大家开始有些担心了。张岩刚开始说的只是去救个人,但现在人都还没回来。”
刘大江没有说话,咬了一口饼子。
天彻底黑了。
林子里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岩棚里那支火把的光在雪地上晃来晃去。
田禾又站起来走了一圈,这一次不是活动腿脚,是真的待不住了。
他在刘大江旁边蹲下来,压低声音说:
“刘哥,会不会出了别的事?要不咱们顺着脚印往下摸?”
刘大江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林子,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林子传来了脚步声。
是两个人,步子又快又急,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响,还夹着喘气声。
刘大江腾地站起来,火把往前一伸。
林财和刘中从小跑了过来,两个人身上都是雪沫子和泥点子,林财的棉袄袖子被刮破了一道口子,刘中左胳膊上缠着一条布条,布条上洇着暗红色的血迹,但步子还稳,脸上的表情也不像逃命回来的。
刘大江的心一下子从嗓子眼落回去一半。
“怎么回事?人呢?”
林财喘了口气,先灌了两口水,才把话说完:
“江安他们被抓了,但是现在人都没事,全救出来了。是一帮藏在山涧里的吃人匪,被裴将军和陈叔一起端了。”
刘大江一口气松下来,在岩壁上靠了一下,又直起身:“人现在在哪?”
刘中接过了话:“往西南方向将近两个时辰的一个山涧那边。棚子是现成的,裴将军让大部分人在那边过夜,明天一早把那里处理干净再回来。我们两个是回来报信的,让家里放心。”
刘大江听完,把弩往肩上一甩,转身对江路说:
“你跟他俩回山谷去,把这个消息告诉所有人。让大家安心睡觉,不用等了。”
他伸手在林财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告诉赵大勇一声,他们的人也都平安。”
江路应了一声,和林财、刘中一起拐进了通道。
刘中的脚步声刚消失,田禾就站起来了:“那我们呢?”
刘大江蹲回去,把火把往地上一插。
“我们四个继续等。天黑了,万一他们那边有变,这里得有人接应。等明天人回来了我们一起回。”
田禾、王勉和孙文斌互相看了一眼,都点了点头,各自在岩棚里找了个能挡风的位置重新坐下来。
王勉把火堆拢了拢,又捡了几根干柴添上去,火光一下子亮了起来,照得岩棚里的岩壁暖烘烘的。
刘大江坐在岩棚边缘,背靠着石壁,看着西南方向那片黑沉沉的林子。
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但他还是在脑子里把事情过了一遍。
吃人匪,藏在山涧里。
他们在这里住了两三年了,居然不知道这山里还藏着这么一窝人。
要不是这次江安他们误打误撞被卷进去,这窝人指不定还要藏多久,还要吃多少人。
指不定哪天摸到山谷都不知道。
他想到这里,转过头对孙文斌说:
“明天回去跟陈叔和裴将军说一声,巡逻路线得再往外扩一轮。这一片林子咱们以为都摸熟了,结果还有藏着人的地方。”
孙文斌点了点头:“是。这次是运气好,下次不一定。”
晚上,四个人轮着守夜,一直到月亮从云缝里挪到了西边坡上,天边开始泛出一层极淡的灰白。
-
江路、林财和刘中从通道里钻出来的时候,山洞已经坐了好些人。
山谷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来了。
蔡氏和罗氏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旁边是谭桂花,怀里搂着小宝,小宝已经睡着了,小脸埋在谭婶的棉袄里,呼吸均匀。
张福贵的媳妇吴莲坐在溪边,江顺和几个半大小子蹲在通道口旁边,平时这个时辰他们早该睡了,今天一个个眼睛睁得比火把还亮。
连平日里最坐得住的陈小穗也来了。
她身子重,李秀秀给她在灶台边铺了一张兽皮垫子,她靠着灶台的余温暖着腰。
林溪和陈兰儿一左一右挨着她坐,两个丫头肩膀挨着肩膀,谁也不说话。
裴小娥坐在周月清身边,手被周月清握着,时不时往通道口的方向看一眼。
裴元绍的兵留在山洞里的那几个,赵大勇、钱河、张大力、王柱子等全守在通道口两侧。
赵大勇蹲在通道口边上,弩横在膝盖上,面朝通道深处,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快两个时辰了。
所以当江路的脚步声从通道里传出来的时候,整个山洞几乎是同时安静下来的。
赵大勇第一个站起来,但他没有迎上去,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把栅栏门打开,把通道口让开。
江路从通道里跨出来,身后跟着林财和刘中。
他站稳了就直接说道:“他们遇到一个吃人团伙,陈叔和裴将军他们把三人救回来了。那伙人的老窝也端了,一个没跑。”
山洞里大家终于放心了,赶紧招呼三人来吃饭。
江路走到人堆里,坐下,蔡氏先端了碗水给他喝。
他喝了两口,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等江路把话说完,山洞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最先打破沉默的还是蔡氏。
“其实我一直都不明白,他们怎么就能吃人呢?咱们刚进山的时候也难,最难的时候被山火追着走,也饿过肚子,爬过悬崖。可现在完全不一样了呀!
风调雨顺,春天有野菜,夏天有山货,秋天满山的野果子捡都捡不完。就算冬天难熬,提前晒了菜干、腌了肉,咬咬牙也就过去了。这山里又不是活不下去,他们怎么就非得、非得吃人不可?”
她的话说完,好几个人都点了头。
罗氏在旁边接话:“就是。咱们山谷里这些人,谁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可再饿也不能吃人啊。那是人,不是畜生。吃了人,还是人吗?”
几个婶子都跟着附和了几句,声音里带着根植在骨头里的不解。
江路站在人群中间,不知道怎么接。
他在山涧那边也听到了老葛叔说的那些话:
饿到骨头疼,看着孩子饿死在怀里......
他知道那些人最开始也是被逼的,但这话他不敢在大家面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