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往远处走了几步,确认这地方不在溪流边上、不会冲了水脉,才把刀鞘往圈里一插,转身往回走。
回到棚子里的时候,大部分人都醒了。
陈石头正蹲在火堆边用一根树枝拨炭火,把最后几块红炭拢到一起,上面架了个小陶罐烧水。
他看见裴元绍进来,冲他点了下头。
孔回坐在他旁边,弓横在膝盖上,正在擦弓弦,动作又慢又仔细。
薛大川那四个人挤在枯树另一头,石虎正把昨晚林野给他们的干粮掰成小块分给其他人,孟九接干粮的时候手还在发抖,但比昨晚好多了。
那几个被解救的俘虏围在火堆另一边,一人捧着一个竹筒喝热水,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周聪和张福贵在棚子口上清点昨晚收缴的武器,柴刀、斧头,零零碎碎堆了一小堆。
裴元绍走到陈石头旁边蹲下来,接过江舟递过来的热水喝了一口,说:
“坑的位置找好了,就在东边坡上。”
陈石头点了点头:“行。人醒了就开始干,早点干完早点走,这地方待久了心里不舒服。”
裴元绍转头看了一眼薛大川那几个人和被解救的俘虏,又转回来对陈石头说:
“他们得先走。昨天说好了,今天一早下山。让他们从东边口子走,我让李申送他们一程,送出这片林子再回来。”
陈石头想了想,说:“江天也去。两个人送,路上有个照应。这群人一看就没到过这么深的山里,靠他们自己走,转三天也转不出去。”
裴元绍没有异议,冲棚子外面喊了一声李申和江天。
两个人正蹲在棚子外头用雪搓脸,听见喊声甩了甩手上的雪水走进来。
裴元绍把事情说了。
李申点了一下头就去收拾自己的弓和箭壶。
江天看陈石头的表情,觉得他有话想说,于是来到他面前。
陈石头站起来,把江天往旁边拉了两步,压低声音说:
“送了人就先不急着回来。你们已经出了山,往外面多走几步,打听打听现在外面的情况。”
江天皱起眉头问:“打听什么?”
“什么都打听。朝廷和衙门的动静、外面的村子有没有人回来住,粮价怎么样,路上安不安全。”
陈石头顿了顿,“周大牛父子俩过了年说要出去住。他们要是真想走,咱们得知道外面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不能让人家两眼一抹黑地出去。毕竟他们俩在山谷里也干了很多事。”
江天点了点头:“明白了。送到之后我出山走一圈,尽量早点赶回来。”
陈石头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薛大川这时候从枯树那边走过来了,石虎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到裴元绍和陈石头面前站定,双双拱了拱手。
薛大川的额头昨晚在网里磕青了一块,这会儿肿得发亮,但他的腰杆挺得比昨晚直,说话的声音也比昨天在林子里碰见时踏实了许多。
“裴将军,陈老哥。”
薛大川把两只手抱在胸前,正正经经地行了个礼。
“救命之恩,我们几个嘴上说不出什么花样来,但心里记下了。以后你们有用得上的地方,托人带个话到安定镇外面的薛家村,只要人还在,刀山火海我们也不推。”
石虎在旁边跟着点了一下头。
“我们几个别的本事没有,力气有一把。以后你们要搬东西运山货,叫一声就来。”
裴元绍:“路上小心。”
江天和李申已经收拾好了,站在棚子口上等着。
薛大川四个人和被解救的那几个俘虏鱼贯走出棚子,一个个在棚子口上又回头拱了拱手。
只有孟九走在最后面,低着头,快到口子的时候忽然转过身来,对着棚子里的人鞠了个躬,腰弯得很深,半天没直起来。
石虎回头看见,走回去把他拽起来,拽着他的胳膊拉出了棚子。
江天走在最前面带路,李申殿后,一行人沿着东边坡往上走,脚步声踩在雪地上,越来越远,很快就听不见了。
裴元绍等他们的背影被竹林吞没了,转过身拍了拍手。
“干活。早点干完早点回去,这地方太臭了。”
大家散开去拿工具。
昨晚收缴的那堆东西里有好几把豁了口的锄头和铲子,还有几根削尖的木棍可以当撬棍用。
陈石头分派了人手。
裴元绍带周聪、孔回、江舟去东坡上挖坑。
他自己带张福贵、江安和林野在棚子这边把尸首搬过去。
棚子外堆着的尸首总共二十三具,过了一夜已经冻硬了,拖起来倒是不流血了,但那股子血腥气和腐臭味被冻了一夜之后反而更冲。
像是被冷空气锁在了肉里,一拖动就猛地泛上来,呛得人直皱眉。
张福贵拖了两具就跑到旁边干呕了一阵,用雪搓了把脸又回来继续干。
林野倒是不吭不响,一个人拖了四具,拖完了在雪地里蹭了蹭手上的血,又去帮忙归拢骨头。
那些散落在山涧边缘雪地里的白骨被他们一根一根捡起来,用破兽皮裹了,抱到东坡上的坑边。
一个大坑四个人挖了大半个时辰。
冻土层不厚,底下的泥还算松软。
所以几人挖得又快又深,挖到半人深的时候裴元绍叫停了。
“这个深度行了,再往下水脉就渗出来了。”
他们把尸首一个一个放进去,最后填土。
填土比挖坑快。
几个人站成两排,用锄头、铲子、木板,将刚才挖出来的推回去就行了。
没有人说话,只听见铲子挖土的声音和喘气的声音。
坑填平了,裴元绍又在上面踩了几脚,把土踩实了,又在上面撒了一层雪,用铲子拍平。
“行了,”裴元绍把铲子往地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泥,“拆棚子。”
棚子拆起来比挖坑痛快得多。
周聪拿柴刀砍断了支撑棚顶的几根树干,棚顶的竹枝和兽皮轰隆一声塌下来,砸起一片雪沫子。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竹枝归拢到一处,树干摞在另一边,破兽皮和破锅烂筐堆在中间,等着最后一把火烧掉。
就在这时候,一条狗从西边坡上窜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