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自由,又舍不得这皇位。你要父皇看重,又不肯按规矩来。”
“你方才跟老五说的那些话,什么只想要回封地安享晚年,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那是真话吗?”
“你拿这话哄老五替你卖命,转头就要把逼宫的罪名扣在他头上。”
“连亲弟弟都骗,还谈什么委屈?”
萧承稷被这句话戳到了痛处,脸色瞬间涨红,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几步跨上前,剑尖直指太子面门。
殿外禁军惊呼着往里冲,可隔得太远,来不及。
剑尖离太子还有半尺的时候,一道玄色身影从殿侧闪出。
长剑横格,铮的一声,萧承稷的剑被荡开,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踉跄退了两步,抬头一看,站在太子面前的人一身风尘,甲胄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正是本该“深陷敌营”的裴挚凌。
萧承稷愣住了。
裴挚凌收了剑,把太子挡在身后。
“王爷,外头的烂摊子已经收拾干净了。”
“五皇子的人均已缴了械,安插在宫里的那几个内应也全数拿了。”
“张勉守在宫门外,您带进来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太子从裴挚凌身后走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对萧承稷道:
“裴挚凌根本遇险。”
“那消息是孤放出去的,就等着你信了,好放开手脚动手。”
“你果然没让孤失望。”
萧承稷攥着剑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他看看太子,又看看龙椅上始终没怎么说话的皇帝,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
他把剑往地上一扔,退了两步,不再说话了。
这次,真的输的彻底了。
……
三日后,圣旨下。
景王萧承稷削去王爵,贬为庶民,幽禁于城外皇家别院,由禁军看管,非诏不得出。
五皇子褫夺封号,降为郡王,迁往偏远封地,无诏不得入京。
消息传到裴府的时候,宁馨正坐在正院陪裴母说话。
裴挚言从外头回来,把事情说了,裴母念了声佛,说总算尘埃落定。
宁馨没说什么,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盏茶。
萧承稷要的东西,从来没问过旁人想不想给。
连亲弟弟都能拿来当棋子使,嘴里说着“只想要回封地安享晚年”,转头就把人往刀口上推。
如今他总算彻底“自由”了,可这自由,是拿皇位、爵禄、体面换来的,换来换去,换了个被关在别院里、连门都出不去的下场。
她放下茶盏,站起来,往回廊走去。
天快黑了,巷口该有马蹄声了。
果然,没多久府门开了。
有人翻身下马,脚步声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越来越近。
然后那个人拐上了回廊。
裴挚凌站在廊下,比走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脸被边关的风吹得又黑又糙,甲胄卸了,只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玄色劲装。
宁馨站在灯下,没动。
裴挚凌的脚步在看到廊下的人影时顿了一瞬,随即快了起来,几步走到她面前。
伸手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抱得紧紧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手臂收得死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跑了。
宁馨把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一股风尘仆仆的味道。
她抬手环住他的腰,掌心贴在他后背上,能摸到脊梁骨硌手。
“都瘦了。”
她闷闷地说了一句。
裴挚凌低低地应了一声,嗓子哑得很:
“想你想的。”
宁馨羞得捶了他一拳。
忽然想起什么,从他怀里仰起脸来,眼眶红了一圈,却硬撑着凶巴巴地道:
“下回要是再骗我,我就不等了。”
裴挚凌低头看着她,知道那个消息传回来时她一定害怕极了,可他有苦衷,只能瞒着她。
看她这副炸毛的可爱样,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却是真真切切的。
他抬手替她把蹭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低而缓:
“没有下回了。”
宁馨这才心满意足地把脸埋回去,又补了一句:
“瘦成这样,得给你好好补补。”
裴挚凌嗯了一声,就这么揽着她往院子里走。
廊下那盏灯笼被留在原地,摇摇晃晃地亮着,照着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处,一路拖进院门里去了。
*
宫变之后,皇帝的身子到底没撑住。
那毒虽然被太医院早早换了,可毕竟伤了根本,加上这些年积劳成疾,开春之后便一日不如一日。
三月里还能让人扶着在御花园走两步,四月里就起不来床了。
太子日夜守在榻前,折子搬到寝殿里批。
到了五月,皇帝驾崩,遗诏传位太子。
丧仪办得隆重,新帝在灵前继位,改元永熙。
新帝登基头一件事就是论功行赏。
裴挚凌护驾有功,又兼着边关数年的军功,被封为镇北侯,食邑千户,赐铁券丹书。
张勉升了正四品昭武校尉,陈继儒入了翰林院。
裴挚言虽未入朝,但新帝念他献方有功、又屡次在府中替太子筹谋,特赐了个从五品奉议大夫的散衔,不用上朝,只领俸禄。
裴母得了诰命,沈氏也封了宜人。
裴家一时风光无限。
封赏的旨意念完,朝堂上本该散了,裴挚凌却往前迈了一步,撩袍跪了下去。
满朝文武都看着他。
新帝坐在龙椅上,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子,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裴卿还有何事?”
“臣有一事,恳请陛下恩准。”
裴挚凌跪得笔直,声音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大殿:
“臣与裴府表姑娘宁氏,两情相悦,恳请陛下赐婚。”
殿上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几个老臣面面相觑,有人捋着胡子笑了。
兵部那几位跟裴挚凌相熟的,互相挤眉弄眼。
新帝搁下茶盏,笑了一声:
“裴挚凌啊裴挚凌,朕还以为你要等到天荒地老才开口呢。
裴挚凌面不改色:
“臣只是希望等一切尘埃落定,给她安稳的生活。”
新帝笑出了声,朝旁边侍立的太监抬了抬下巴:
“拟旨。镇北侯裴挚凌忠勇可嘉,护驾有功,今赐婚裴府表姑娘宁氏为镇北侯夫人,择日完婚,礼部议礼,内库拨银,朕要风风光光地办。”
裴挚凌叩头谢恩,站起来的时候嘴角绷不住往上翘,被他生生压了回去。
散朝之后,几个同僚围上来道喜,他一一应了,脚步飞快地往外走。
那个先前替夫人讨点心的同僚立刻追上来,拍着他的肩膀说:
“裴侯爷,你上回还说不插手铺子里的事,如今倒好,直接把铺子老板娘娶回家了!”
裴挚凌难得没端着脸,笑了一声:
“抱歉,往后铺子里的点心还是得由她做主的。”
……
消息传到宁馨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慈幼院给孩子们发新做的夏衣。
青杏跑进来,喘着气喊:
“姑娘!宫里来旨意了!赐婚!您成镇北侯夫人了!”
宁馨手里的衣裳差点掉地上。
她愣了两息,把衣裳塞给旁边的孩子,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问青杏:
“旨意念了?真的?”
“真的!前头正院都摆上香案了!老夫人让您赶紧回去接旨呢!”
宁馨这才提着裙子往外跑,跑了两步又觉得自己太不矜持,放慢了些步子,可走了没几步又忍不住快起来,最后索性不管了,一路小跑回了裴府。
正院里香案已经摆好了,裴母笑得合不拢嘴,沈氏抱着团团在旁边凑热闹,裴挚言靠在廊柱底下嗑瓜子。
宁馨进了院门,裴挚凌正好从前头回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宁馨站住了,脸还红着,喘得胸口一起一伏。
裴挚凌走过去,从袖子里摸出那张赐婚的旨意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陛下准了。”
宁馨伸手去抢,他往回收了一下,没让她够着。
她瞪了他一眼,裴挚凌这才笑着把旨意递过去。
宁馨接过来看了两遍,把圣旨卷好,抱在怀里,抿着嘴笑,眼眶有点热。
裴母在旁边招呼:
“行了行了,你们俩别光站着傻笑,进来商量日子吧。”
“礼部那边说下个月初八是好日子,来得及的话就那天办。”
裴挚凌应了一声,回头看了宁馨一眼,低声问:
“来得及吗?”
宁馨抱着圣旨,用力点了点头:
“来得及。”
……
另一边。
萧承稷被贬为庶人、发送边地的旨意是同日下来的。
临行前一夜,他托人递了话,说想见宁馨一面。
新帝那边准了,宁馨犹豫了一下也同意了,所以裴挚凌也没拦,只让人把地点定在城门口的一间茶棚里,四周安排了侍卫。
第二日一早,宁馨去了。
萧承稷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绾着,身边只有两个押送的差役。
他比从前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底下一片青黑,可看见宁馨走过来的时候,眼睛还是亮了一瞬。
“你来了。”
他站了起来。
宁馨在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截了当地问:
“王爷找我来,有什么话要说?”
萧承稷苦笑了一下:
“别叫王爷了,我现在就是个庶人。”
他沉默了一息,看着她,声音低了些:
“我始终不明白,就只想问你一句话。”
“你跟我之间,从头到尾,你有没有……真心爱过我?”
宁馨看着他。
她想起塞北清平馆里原身第一眼看见三皇子时的欢喜,想起别院里原身等信等得望眼欲穿的那几个月,想起破庙里那柄不知从何而来的刀。
原身一定是爱过的,而她可没有。
“三殿下,您开口救我于水火,我很感激您。”
“这份恩情,我会记一辈子。”
她顿了一下,“可我的心,已经给了我觉得值得的人。”
萧承稷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包袱往肩上一甩,对差役说了句:
“走吧。”
走出几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被晨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那你好好的。”
宁馨坐在茶棚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城门口。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往裴府的方向走去。
家里还有人在等她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