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蘅的下场来得比预想的快。
国公府参与谋逆的证据被新帝的人翻了个底朝天,谢国公削爵下狱,家产抄没。
谢云蘅作为已嫁之女,本可免于连坐,可景王府被查抄的时候,从她院子里搜出了几封她与母家来往的信件,里头白纸黑字写着替父亲传递宫中消息的事。
新帝念她是个妇人,没要她的命,只夺了王妃的封号,勒令她回娘家自省。
可谢家已经败了,她回去也没了往日的排场,后来听说被送到了城外的家庙里,青灯古佛,再无音信。
沈清漪那边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嫁给吏部侍郎家的次子,头一年还算安分,第二年便原形毕露,打骂庶出的子女,有一回把个六岁的小庶女打得胳膊脱了臼,侍郎夫人忍无可忍,一纸休书送回了云麾将军府。
沈老将军气得病了一场,柳氏也是成日唉声叹气的。
沈清漪被休之后,名声极差,再没人上门提亲,整日闷在府里,听说性子比从前更烈了,动辄摔东西骂人。
宁馨听说这些事的时候,正在试大婚的嫁衣。
青杏在旁边替她整理裙摆,絮絮叨叨说着外头的传闻,宁馨听完,沉默了一息,低头看了看自己嫁衣上绣着的金线鸳鸯,轻声说了一句:
“都是自己选的路罢了。”
……
大婚那日,天晴得极好。
宁馨从城东别院出门。
这别院是她当初进京时头一个落脚的地方,裴挚凌说要按规矩来,女子出门子要从娘家走,她娘家没人,这别院便是她的娘家。
裴母提前让人把别院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挂了红绸,贴了喜字,比当年裴挚凌头一回带她来时不知热闹了多少。
十里红妆从别院一路铺到裴府。
裴挚凌这回是下了血本,嫁妆抬了六十四抬,比当年谢云蘅嫁景王还多出几抬来。
沿街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人说镇北侯这回是真舍得,有人撇嘴说这新娘子本就是开铺子的,嫁妆里怕不是有一半是自己挣的。
这话传进宁馨耳朵里,她坐在花轿里笑了一声,跟青杏说:
“说得没错,本来就是我自己挣的。”
拜堂、行礼、入洞房,一切按部就班。
等洞房里只剩两个人的时候,裴挚凌拿秤杆挑开盖头,宁馨抬起头来,凤冠上的珠子晃了晃,映得她眉眼弯弯。
裴挚凌站在她面前,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夫人,”他声音低低的,“余生请多指教。”
宁馨仰着脸看他,也笑了:
“彼此彼此,夫君。”
【裴挚凌好感度:100%。宿主,任务完成。】
宁馨看着裴挚凌坐在她旁边,笨手笨脚地替她拆凤冠上的簪子,拆了两下没拆明白,急得额头冒汗。
她仰着脸看他,见他眉头皱得死紧,嘴角越抿越紧,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伸手按住他的手背,自己把簪子一根根拔了,凤冠卸下来搁在枕边,满头青丝散在肩上,衬着大红嫁衣,眉眼被烛光映得柔润。
她抬起头看着他,声音轻轻的:
“我终于嫁给你了。”
裴挚凌的手停在半空,看着她。
烛火在她眼睛里跳了两跳,他喉结微微动了动,俯下身来,吻住了她。
这一回不是上回在书房里那样一触即分。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后颈,拇指蹭了蹭她耳后细嫩的皮肤。
宁馨抬手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指节微微泛白,却没推开。
良久,他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呼吸有些乱。
宁馨耳朵红透了,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蜡烛太亮了。”
裴挚凌低低笑了一声:
“这烛火,是要燃一整夜的。”
然后索性用帐钩把喜帐放下来。
大红帐子垂落,把满屋的红光拢在了外头。
帐子里暗下来,只剩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
“馨儿。”
他低声叫她。
宁馨嗯了一声,声音又轻又软。
他的吻落在她额角,眉心,鼻尖,一路往下。
宁馨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环上了他的脖子。
喜帐外头,红烛烧着,烧到一半,烛芯噼啪轻轻响了一声。
帐子里这才安安静静的,只偶尔传出些细碎的动静,很快又被压下去了。
……
第二日天没亮,青杏就来敲门,说该起来去正院敬茶了。
裴挚凌先起了,穿戴好了才来叫她。
宁馨裹在被子里不肯动,露出一截脖子,上头隐约留着几处红印子。
裴挚凌在榻边坐下来,抬手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声音比平日软了不少:
“馨儿,该起了。”
宁馨翻了个身,把手伸出被子来拽了拽他的袖子:
“再睡一会儿。”
裴挚凌低头看着她露出来的半张脸,耳根慢慢红了,轻咳了一声:
“再不起来,母亲那边该笑话咱们了。”
宁馨这才不情不愿地坐起来,瞪了他一眼。
裴挚凌被她瞪得莫名其妙:
“瞪我做什么?”
“都怪你。”
宁馨嘟囔了一句,低头看见自己脖子上的痕迹,又瞪了他一眼。
裴挚凌摸了摸鼻子,没敢接话。
正院里,裴母坐在上首,沈氏在旁边笑着张罗茶水。
裴挚言靠着廊柱嗑瓜子,见弟弟带着新妇过来,远远冲他们扬了扬下巴。
团团正被沈氏抱在怀里,坐在一旁。
敬完茶,裴母拉着宁馨的手拍了拍,念叨了几句好好过日子的话,又给了一个厚厚的大红包。
沈氏也送了礼,是一对她亲手做的绣枕。
裴挚言从袖子里摸出个木盒子递过去,说是一方好墨,读书写字都用得上。
宁馨一一收了,心里暖融融的。
……
婚后的日子平平淡淡地铺开了。
宁馨的铺子没有因为当了侯夫人就关门大吉,她依旧隔几日去巡一趟,只是铺子里添了不少新面孔。
边关退下来的老兵,有的伤了残了,回乡也没个营生,宁馨让张勉帮着打听,愿意来的都招进来,当伙计、看库房、跑外勤,工钱给得公道,管一顿饭。
那些老兵干活卖力,逢人就说侯夫人厚道。
慈幼院也挂上了御赐的匾额。
新帝不知从哪儿听说了宁馨办慈幼院的事,大笔一挥写了“育幼堂”三个字,还让户部每年拨一笔银子,算是正经认了这门营生。
裴挚言正式接了院长的位子,每日去教孩子们念书,比从前更忙了,人也越发精神。
沈氏隔三差五抱着团团过去,团团在院子里跟孩子们滚成一团,回来的时候浑身是土,沈氏一边骂一边笑。
转过年开春,宁馨生了个女儿。
裴挚凌抱着那皱巴巴的一小团,站在榻前,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半天憋出一句:
“像你。”
宁馨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还是忍不住笑了一声:
“才生下来,哪里看得出像谁。”
满月那日,裴挚言和沈氏带着团团来看妹妹。
团团已经会走路了,趴在榻边踮着脚看摇篮里的妹妹,伸手想去摸,被裴挚言一把捞起来:
“别碰,妹妹还小,别被你给碰坏了。”
团团嘴一瘪,眼泪汪汪的。
谁知道这小子打那以后就惦记上了。
隔两日就闹着要去宁馨院子里看妹妹,看了就不肯走,有回趁大人没注意,往摇篮里一趴,搂着妹妹的包被说什么也不撒手,被沈氏强行抱走的时候哭得跟杀猪似的。
再后来更过分,直接拎着自己的小包袱跑到宁馨院子门口,这意思,估计就是要跟妹妹一起住。
裴挚言在旁边乐得直拍手:
“行行行,你去你去,住多久都行。”
转头跟沈氏挤眼睛,沈氏踹了他一脚,也忍不住笑。
裴挚凌的脸却黑成了锅底。
白天忙完了回来想抱抱闺女,发现摇篮旁边多了个团团,寸步不离地守着妹妹,他伸手去抱女儿,团团就在旁边仰着脸盯着他,一脸“你抱一下我就哭”的架势。
晚上想跟宁馨说几句话,团团又赖在屋里不走,困得直点头还要硬撑着守着妹妹。
熬了三天,裴挚凌实在受不了了。
第四天早上,他一只手把团团从被窝里拎出来,往肩上一扛,大步往清晖院走。
团团在他肩上蹬腿:
“舅,不不不!妹妹……要、要……”
“找你爹去。”
裴挚凌面无表情。
到了清晖院门口,裴挚言正靠着门框嗑瓜子,看见弟弟扛着自家儿子杀气腾腾地走过来,笑得瓜子差点呛进嗓子眼。
裴挚凌把团团往他怀里一塞:
“管好你儿子。”
裴挚言把团团接住,拍了拍儿子的背,慢悠悠地道:
“你舅舅小气得很,咱不跟他一般见识。”
“走,爹带你出去玩,让你娘也得空歇歇。”
团团抽抽搭搭地趴在他爹肩膀上,还不忘回头喊:
“那我明天还去!”
裴挚凌头也不回地走了。
终于可以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