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挚凌走后的头一个月,宁馨还没觉得什么。
铺子里的事忙,慈幼院的孩子闹,每日的事排得满满的,日子也过得飞快。
裴挚凌走之前跟她说过,到了边关就立刻写信惠来,她便每日盼着。
头一封信来得快,走了十来日就到了,写得满满的,说路上顺利,说边关的形势比预想的紧,让她别担心,说裴家上下都靠她多照看着了。
裴府在裴母的治理下井井有条,哪用得到她来照看,他这言语间全是信任罢了。
宁馨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压在枕头底下,夜里想起来就摸一摸。
第二封信隔了半月来的,比头一封短了些,说战事吃紧,北狄人凶,但他和张勉等人完全能应付。
宁馨回了信,写了好几张纸,絮絮叨叨地说铺子里的事、慈幼院的事、沈氏有孕的事,写了一堆。
许是边关的情况一日日告急,第三封信隔了半月,只有半页纸了。
等到第四封留更短,寥寥几行字。
到了第三个月,信成了一月一封,再后来,回信上只剩“平安”两个字。
宁馨把那些信按日子排好,压在箱子里。
裴母起初还稳得住,时不时问一句“凌儿有信来没”,宁馨把信念给她听, 她其实只要个平安便够了。
可到了第四个月,连裴母也开始念叨了,说这孩子怎么连句话都不肯多写,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瞒着家里。
宁馨宽慰她,说边关战事紧,能写两个字回来就不容易了。
话虽这么说,她自己心里也一天比一天忐忑。
整个裴府怕是只有裴挚言笃定得很。
他如今身子大好了,除了慈幼院的活儿,还成了太子府里的常客,隔三差五过去议事,回来的时候脸上没有担忧,跟裴母说二弟定会没事的,让她们放心。
裴母问他:
“消息属实吗?”
他也不细说,只道太子那边有消息,二弟自有计策。
裴母将信将疑,可看他那副笃定的模样,又想着他如今在太子跟前说得上话,便也安下心来。
……
宁馨还有一桩烦心事。
裴挚凌走后不到半个月,萧承稷就开始往她铺子里送东西。
头一回是几匹宫缎,让铺子里的伙计转交,说是“景王府给宁记的贺礼”。
宁馨推了,让伙计原样送回去。
过了几日又送来一套头面,说是“给表姑娘日后的添妆的”。
宁馨又推了,可东西只是暂时搁在铺子后院,伙计不敢擅自作主,真给退回去。
再后来,胭脂、首饰、摆件、字画,一件接一件地往铺子里送。
宁馨推了几次没推掉,索性让人在后院腾了间小库房,堆进去锁上门,眼不见为净。
又过了些日子,她看着那库房里越堆越多的东西,忽然有了个主意。
她让青杏找了个可靠的当铺,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当了,换成了银票。
等银票到手,她将其分成两份,一份送去了慈幼院,添了被褥、炭火和冬衣。
另一份,她托人悄悄买了粮草,找了家不起眼的小镖局,扮作商队,每月往边关送一趟。
粮草的事她做得极小心,没跟任何人说,连青杏都只知道自家姑娘在往外头送东西,具体送去了哪儿却不清楚。
宁馨想着,边关的将士若是吃不饱,裴挚凌在那边就多一分凶险。
她帮不上别的忙,只能在这上头尽一份心了。
……
转眼入了冬,沈氏发动了。
那日天还没亮,清晖院就乱了起来。
稳婆进进出出,热水一盆一盆地端,裴母在院里坐镇,宁馨在旁边打下手。
裴挚言被赶到外院去了,急得在门口来回踱步,隔一会儿就凑到窗根底下听动静,被沈氏隔着门骂了一嗓子“走远些”,才讪讪退回去。
折腾了大半日,孩子落地了,哇哇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裴母拍着胸口念了声佛。
稳婆出来报喜,说是个小子,母子平安。
裴挚言冲进去看沈氏,看了一眼孩子,又看了一眼沈氏,忽然眼泪就下来了,攥着沈氏的手说不出话来。
沈氏嫌他丢人,拿帕子给他擦脸,说:
“你哭什么,我还没哭呢……”
虽是这么说,下一秒自己也红了眼圈。
裴母给孙子起了个小名叫团团,说圆圆满满的意思。
宁馨抱着团团舍不得撒手,小小一团,皱巴巴的脸,可眉眼间隐约能看出几分裴家人的轮廓。
她抱着孩子坐在炕上,忽然想起裴挚凌走之前那晚在凉亭里说的话,心里又酸又软。
晚上她提灯去回廊,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那个人还在边关,今夜不会有人从巷口骑马过来了。
*
这日宁馨在铺子里盘完账,天色已经暗了。
青杏把账册收进匣子里,主仆二人上了马车往回赶。
走到半路,车轴忽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响,车身猛地一歪,差点把两人甩出去。
车夫赶紧勒住马跳下来查看,说是车轴裂了,一时半会儿修不好。
宁馨掀帘子看了一眼,这条路不算宽,两旁是民居的后墙,天又擦黑了,行人稀少。
她正想让青杏去前头找找有没有人家能借个工具,忽然听见巷子另一头传来马蹄声。
一队人马从转角处拐出来,为首的人勒住马,借着暮色看清了马车旁站着的人,忽然笑了:
“宁馨怎么了?车坏了?”
宁馨抬头一看,心往下沉了沉。
是萧承稷。
他翻身下马,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他穿了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比从前做皇子时多了几分王爷的排场,可眉宇间那股子郁气倒比从前更重了些。
他看了一眼歪在路边的马车,语气倒是温和:
“本王送你回去。”
“多谢王爷,不必了。”
宁馨退了一步,声音客气但疏离:
“民女让人去裴府报个信,府里会派人来接。”
萧承稷站着没动。
暮色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你……为何就是……不肯回头?”
宁馨抬起眼看他。
“错是谢云蘅犯的,跟本王有什么关系?”
“她做的事本王已经处置了,往后她翻不出花样来。”
萧承稷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急了些:
“裴挚凌能做的,本王一样能做到。”
“他不过是个将军,本王是亲王,你跟着本王,哪点比不上跟着他?”
“为何对我如此?我们之前在塞北……”
宁馨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她往后退了一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打断他:
“王爷,若不是因为您,谢姑娘不会对付我。”
萧承稷一愣。
“您让裴大哥接我回来,把我安置在别院,可您管过我吗?”
宁馨的声音很平,可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您知道谢姑娘半路截我吗?知道她派人去山道上动手吗?我在别院住了那些日子,等您的信儿,等来的只有几件东西和一句‘再等等,现在不是好时机’。”
“若不是后来裴家把我接走,王爷今日见着的,怕是已经是一座坟了。”
萧承稷的脸色变了。
“恕民女大胆,您爱的只是您自己。”
宁馨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轻了下来,却更笃定。
“王爷,对不住。”
“您的好意,我消受不起。”
萧承稷的双眼忽然红了。
那种红不像是要哭,倒像是被什么东西逼到了极处,眼底翻涌着一层压不住的戾气。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像是要抓她的手腕,宁馨吓得往后退,后背撞到了马车壁上。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声。
一辆裴府的马车拐了进来,车旁跟着四五个佩刀的侍卫,为首的正是裴挚凌身边的心腹。
那侍卫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宁馨面前,行了一礼:
“宁姑娘,属下来迟了。”
宁馨松了口气,冲他点了点头,转头看了萧承稷一眼,福了一礼,声音淡淡的:
“王爷保重。”
她转身上了马车,青杏紧跟着爬上去,帘子一放,再无半分留恋。
车夫扬鞭,马车辘辘地驶出巷子。
……
路上,宁馨让青杏去问那侍卫怎么来得这样及时。青杏凑到前头问了几句,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凑到宁馨耳边小声说:
“侍卫大哥说,将军离开前便留了人在姑娘身边,吩咐过,姑娘若有什么事,他们都会处理好。”
宁馨愣了一下。
她想起这些日子,自己去铺子、去慈幼院、来回的路上,好像总是很顺当,连今日马车坏在半道,也是没等多久就来人了。
她一直以为是运气好。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耳朵尖慢慢红了。
*
入冬之后,朝中的气氛一日比一日紧。
皇帝的身体从入秋起就不大好,断断续续地咳,太医院换了几回方子,总不见断根。
朝会上坐半个时辰就得让人扶着下去歇一歇,折子堆在御书房里批不完,多半是太子代劳。
太子监国已经有大半年了,朝中大小事都经他的手,六部官员递折子也习惯了先往东宫送一份。
明面上没人说什么,可暗地里,各家的眼睛都盯着那把椅子。
三皇子萧承稷封了景王之后,在朝中安插了不少自己人。
国公府那边更是明目张胆地替他张罗,谢云蘅的父亲谢国公本就是三朝老臣,门生故旧遍布六部,如今借着景王的名头,越发横着走。
萧承稷选中了五皇子,他年纪小,母妃出身不高,原本没什么争的心思,可架不住有人在他耳边吹风,说太子登基之后必要清算诸王,与其坐等被削,不如先下手为强。
五皇子就是那个被说动的。
他年纪轻,耳根子软,被那几个说客轮番劝了几日,心里便活动了。
他寻了个由头去景王府上坐了一回,萧承稷接待得热络,兄弟俩关起门来说了大半日的话。
五皇子到底沉不住气,末了直接问了一句:
“三哥,你既有这个心思,为何自己不去争一争?”
“你是父皇宠妃所出,又有军功,比我可强多了。”
萧承稷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把茶盏搁下来,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五弟,你不懂。哥哥这些年在外头打仗,刀口舔血的日子过够了。”
“封地那边有几亩薄田、几间旧屋,哥哥只想要回封地,安享晚年,旁的什么都不想了。”
他拍了拍五皇子的肩膀,语气诚恳得很:
“可哥哥不能眼看着你被太子清算。”
“老五,哥哥替你谋划这一回,事成之后,你坐那个位子,哥哥回封地种田去,咱们兄弟俩各得其所。”
五皇子听得心头一热,觉得三哥当真是替他着想,便应下了逼宫的事。
萧承稷替五皇子联络了京畿大营里几个旧部,又让国公府的人把宫中的值守图弄到手,约好日子,五皇子带兵从东华门进去,萧承稷则“闻讯赶来护驾”,事后把逼宫的罪名扣在五皇子头上,自己干干净净摘出来。
这还不够。
萧承稷让人在皇帝和太子的饮食里动了手脚。
那毒下得慢,一日一日地积,人只会觉得身子越发沉重,却查不出什么明显的症状来。
等五皇子的人冲进宫,皇帝和太子毒发倒下了,史书上写的便是“五皇子逼宫,圣上与太子不幸蒙难,景王护驾来迟”。
到那时候,他便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可萧承稷不知道的是,他的算盘打得虽响,太子早就看在眼里了。
……
裴挚言那阵子频繁出入太子府,旁人只当他去陪太子说话解闷,实则太子通过他把朝中这些暗流摸了个清清楚楚。
五皇子身边那几个怂恿他的人,底细全被翻了出来,最后都指向了景王府。
太子没声张,只悄悄把消息递给了还在“病中”的皇帝。
父子俩关起门来商量了一夜,决定将计就计。
腊月十八,五皇子果然带兵冲了东华门。
宫里值守的禁军像是没防备似的,节节败退,五皇子一路杀到乾清宫外,正遇着“闻讯赶来”的景王萧承稷。
萧承稷一身甲胄,提着剑,义正辞严地喝问五弟为何造反,五皇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缴了械,押了下去。
萧承稷站在乾清宫前的石阶上,望着底下被制住的五皇子,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他转身推门进殿,准备看看皇帝和太子毒发的模样,可殿门一开,龙椅上坐着的皇帝面色虽憔悴,眼神却清醒得很,太子立在一旁,手里端着盏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萧承稷的脚步钉在了门槛上。
“老五的人已经被朕拿下了。”
皇帝开口:
“你安排在东华门的那几个旧部,半个时辰前就被裴挚凌的副将张勉带人缴了械。”
“京畿大营里跟你通气的那个参将,今早已经下了大狱。”
萧承稷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你以为朕不知道?”
皇帝咳了两声,扶着椅背坐直了些,“你在朕和太子饮食里动手脚的事,太医院早在半个月前就查出来了。”
“还有朕每日喝的那些‘补药’,你都让人换成了清水。连带太子的那份也一样。”
“你以为……你做得干净了,可你买通的那个御膳房小太监,转头就把你卖了。”
太子搁下茶盏,笑了笑,语气不紧不慢:
“三弟,你这盘棋下得挺大,可惜起手就漏了底。”
萧承稷站在殿门口,身后的甲士被殿外涌进来的禁军逼退了几步。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脸上那点被戳穿的慌乱反倒收了回去,换成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冷笑。
“行啊。”
他慢慢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积压了多年的怨气。
“父皇,儿臣不明白。儿臣哪点比不上太子?论军功,儿臣在边关打了三年仗。”
“论政务,儿臣在六部历练这些年,哪一样拿不起来?可父皇眼里从来只有中宫嫡子,儿臣再怎么折腾,终究是个妃嫔生的,入不了您的眼。”
皇帝看着他,目光沉沉的,没接话。
萧承稷越说越激动,声音拔高了:
“儿臣这辈子,从来没自由过!”
“从小读书习武,处处都要跟太子比,比赢了没人夸,比输了就挨训。”
“长大了去边关打仗,打胜了是应该的,打输了就是丢了皇家的脸。儿臣想要的,从来就没人问过一句!”
“连五弟那样的,都能有自己的封地,儿臣呢?打完了仗回来,连块自己的地方都没有!”
太子听完了,冷笑了一声:
“既要又要,果然自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