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幼院的事预备得差不多了,宁馨盘算着还缺个教书先生,便挑了个午后去了清晖院。
裴挚言正靠在院中躺椅上晒太阳,膝上搭着条薄毯,手里捏着本书,看两页眯一会儿,沈氏坐在旁边做针线。
见宁馨进来,沈氏笑着招呼她坐,裴挚言也把书搁下了。
宁馨坐下来寒暄了几句,便把来意说了。
慈幼院收的都是些无父无母的孩子,吃住有着落了,可总不能成日里疯跑,得有人教他们认认字、念念书,往后长大了也好有个谋生的本事。
她寻了几个先生都不合适,要么要价太高,要么耐不住性子,想来想去,觉得大哥最合适。
裴挚言听完,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
“我?”
“大表哥学问好,性子又温和,教几个蒙童认字绰绰有余。”
宁馨语气诚恳。
“不用日日去,隔两日去一趟就成,教多教少都随大哥的便。”
裴挚言沉默了一会儿,把书合上搁在手边。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从前握笔写字,后来病了这些年,连端碗药都发抖,如今倒是养回来了,可总归跟从前不一样了。
沈氏在旁边轻轻推了他一下:
“你发什么愣?馨儿问你话呢。”
裴挚言回过神来,笑了一下:
“行。我去。”
宁馨松了口气,笑着道了谢。
裴挚言摆了摆手,说:
“谢什么,我在家闷了这些年,早想找点事做了。”
话虽如此,可往后裴挚言是真把慈幼院的事当成了正经差事。
头一日去的时候,沈氏还不放心,让两个小厮跟着,又备了药丸和点心,千叮咛万嘱咐,叫他别累着。
裴挚言笑着应了,却说:
“只是教几个蒙童认字,能累到哪里去。”
结果去了半日,回来的时候嗓子微哑,眼睛却亮得很,跟沈氏说那些孩子有的聪明,有的笨些,可个个都肯学,他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有个小丫头写完了举着纸给他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往后隔一日去一趟,雷打不动。
他头天晚上就把要教的内容想好,字写在大纸上,墨迹晾干了卷起来带着。
遇上孩子们闹腾,他也不恼,慢慢地教,一遍不行讲两遍,两遍不行讲三遍。
宁馨有回去慈幼院看他,见他坐在矮凳上,四五个孩子围着他,伸着脖子看他写字,他一边写一边念,念完了让孩子们跟着读。
那副模样,跟从前靠在引枕上喝药的病人判若两人。
沈氏跟宁馨闲聊的时候说起这事,语气里带着感慨:
“看他那个认真样,才觉得他是真的重新站起来了。”
“从前病痛磨灭了他的气性,成日闷在屋里,连话都懒得说。如今总算又有了人气。”
她拉过宁馨的手,轻轻拍了拍:
“馨儿,姐姐真心感激你。”
宁馨把她的手盖住,摇了摇头:
“嫂嫂别这么说。”
“大表哥是真帮我解决了我一个大问题,慈幼院那些孩子没人教,我正愁得不行。我才应该感激他。”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沈氏笑着笑着,忽然收了收神色,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
“馨儿,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宁馨看她这副模样,也跟着压低了声音:
“什么事?”
沈氏抿了抿嘴,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手不自觉地搁在了小腹上:
“我有了。”
宁馨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瞪圆了。
她一把抓住沈氏的手,声音都变了调:
“有了?真的?大夫看过了?”
沈氏点了点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前两日觉得身上不大对,让大夫来瞧了,说是喜脉,刚一个月出头。”
“还没跟母亲说,先跟你说了。”
宁馨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一把抱住了沈氏,又赶紧松开,怕勒着她:
“嫂嫂!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大表哥知道了吗?”
“昨晚跟他说的,他愣了半天,然后一个人坐在那儿傻笑,笑完了又紧张,说往后不让我管家里的账了,让我好好歇着。”
“我说才一个月,哪里就到那个地步了,他非不听,今早出门去慈幼院之前还嘱咐了好几遍。”
宁馨笑得合不拢嘴,又抱了沈氏一下。
两个人在屋里笑作一团。
……
可这份高兴没撑过几日。
前线战报传到京城那日,裴挚凌从宫里回来得比平日早,进了府门没往自己院走,先去了正院。
裴母见他进来时面色不对,手里的佛珠停了停。
裴挚凌把事情说了。
北狄休养了大半年,又聚了兵力南下,边关守将连失两城,告急的折子一日三封递进京城。圣上点了裴挚凌领兵出征,三日后出发。
裴母手里的佛珠滑了一下,她攥住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知道了。你……去跟你大哥说一声。”
裴挚凌应了,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裴母叫住了他:
“凌儿。”
裴挚凌回头。
裴母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
“路上当心。”
消息在府里传开之后,气氛就变了。
沈氏来正院的时候眼圈红红的,裴母倒是稳住了,该安排什么安排什么,给裴挚凌收拾行装、调配府卫、安排府里这段日子的用度,一样一样有条不紊。
可裴挚言闷在屋里半日没出来,沈氏进去劝了一回,出来的时候眼睛更红了。
宁馨知道消息的时候正在铺子里盘货,青杏跑进来一说,她手里的账本啪地合上了,站那儿愣了好一会儿。
回了府,她没去正院,也没去找裴挚凌,先回了自己院子,坐在榻边,手搁在膝上,攥了攥又松开。
裴挚凌虽然武艺高强,身经百战,可战场上的事谁说得准?
刀枪无眼,冷箭难防,上一回在官道上遇刺,他手臂上那道伤到现在还留着疤。
这回是真刀真枪的大战,北狄人凶猛,他去了,万一有个好歹……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天黑的时候,她提着灯笼去了回廊。
裴挚凌从正院回来,远远看见那盏灯亮着,脚步快了几分。
走到近前,宁馨迎上来,把灯笼递给他,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有点薄,像是勉强撑起来的。
裴挚凌接过灯笼,看了她一眼,牵着她的手往院子里走。
两个人在凉亭坐下来,宁馨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三日后就走?”
“嗯。”
裴挚凌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别担心,我打了十年仗,知道怎么护着自己。”
宁馨没接话,低着头,把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的旧茧。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说了一句:
“那你可得好好的。我在家等你平安归来。”
裴挚凌低头看她,应了一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