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稷大婚那日,京城十里红妆。
国公府嫁女,三皇子娶正妃,排场自然摆得极大。
迎亲的队伍从城东走到城西,嫁妆抬了整整六十四抬,吹鼓手一路吹吹打打,沿途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谢云蘅坐在花轿里,凤冠霞帔,盖头遮面,手里攥着那颗苹果,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从太后赐婚那日起,她就盼着这场婚礼。
今日过后,她就是名正言顺的三皇子妃了。
她谢云蘅往后就是皇家的人了,是萧承稷明媒正娶的正妻。
那个低贱的舞姬算什么?
哪怕成了裴府的表姑娘又算什么?
她才是笑到最后的那个人。
拜堂的时候,她隔着盖头听见萧承稷的声音,平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心里不免有些忐忑。
依旧安慰自己,等进了洞房,揭了盖头,喝了合卺酒,一切就好了。
她一个人坐在婚房里,听着外头的喧闹声,不知道过了多久。
红烛烧了一截,喜字映在墙上,被烛光晃得忽明忽暗。
她攥着苹果,手心出了汗,又不敢擦,怕弄花了嫁衣。
终于,门被推开了。
一群人簇拥着萧承稷进来,喜娘在旁边说着吉祥话,把秤杆递到他手里。
盖头被挑开,谢云蘅抬起头,看清了眼前的男人。
萧承稷面上毫无喜色,嘴角抿着,像被什么人逼着来完成一件差事。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息,随即移开了。
合卺酒端上来,他接过,跟她对了杯,仰头喝了。
谢云蘅也喝了,酒液滑过喉咙,辣得她想咳嗽,可为了体面硬生生忍住了。
礼成之后,喜娘和宫人们说着贺词退了出去,她看着萧承稷又被那群人簇拥着往外走,从头到尾没跟她说一句话。
红彤彤的喜房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画屏端了热水进来,轻声唤她洗漱。
谢云蘅撑着体面站起来,让画屏替她把凤冠卸了,霞帔解了,去了净房。
出来时换了身大婚的寝衣。
她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让画屏重新替她绾了个家常的发髻,簪上一支红宝石步摇。
“去前头问问,殿下这会儿在哪儿呢。”
她吩咐画屏。
画屏立刻去了,不多时跑回来,脸上带着喜色:
“王妃,殿下正往这边来呢。”
谢云蘅心里一松,把寝衣的衣襟理了理,端端正正坐在床沿等着。
果然没一会儿,门被推开了,萧承稷走进来,身上还穿着大婚的吉服,可面上的神色比方才行礼时更冷。
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看着她,开了口。
“你今日倒是如愿以偿了。”
谢云蘅愣了一下。
“既然得到想要的了,往后便安份一些。”
萧承稷的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一样。
“从前你做的那些事,耍的那些手段,别以为本王不知道。”
“半路截人、派人去山道上动手、拿玉佩去裴家逼婚,一桩桩一件件,本王心里都有数。”
谢云蘅的脸唰地白了。
“今日圣上封了本王为景王。”
“往后你就是景王妃,注意着自己的言行举止。本王会派人盯着你,在王府里,你就当好一个体面的王妃就行。”
“旁的事,一概不用你管。”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今夜本王去侧妃处歇息了。”
谢云蘅坐在喜床上,整个人僵住了。
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洞房花烛夜,他要去侧妃那里?
她张了张嘴,想开口叫住他。
却眼睁睁看着萧承稷转身往门口走,婚服在灯下晃了一下,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王爷。”
她终于出了声。
萧承稷在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今夜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啊。”
谢云蘅的声音在发抖,她拼命压着才出声:
“殿下今夜若是去旁人那里,让府里的人往后怎么看我?”
萧承稷沉默了一息,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没什么情绪,像是在看一件摆在屋里的物件。
“正妃要有正妃的肚量。”
他说完,推门走了。
门合上了。
谢云蘅觉得那一声像是砸在她心口上。
她坐在床沿,一动不动。
红烛还在烧,烛泪顺着铜台往下淌,凝成一串串红色的珠子。
满屋的大红喜字、大红帐子、大红被褥,映得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画屏进来,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很久,谢云蘅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又短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精心准备的大婚寝衣,伸手把衣襟上的盘扣一颗一颗解开了,又慢慢扣上。
然后她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开始发抖。
起初还忍着,只有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可忍了不到几息就彻底绷不住了,整个人蜷缩在床角,哭得浑身发抖,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打湿了大红的被褥。
画屏跪在床前,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一遍一遍地喊“王妃”。
谢云蘅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只知道自己往后的日子都是苦的了。
红烛烧到了底,焰心跳了两跳,熄了。
屋里暗下来,只剩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着满床的红色和蜷在角落里的一团人影。
*
宁馨的铺子开张不过月余,生意红火得连裴母都啧啧称奇。
头一间铺子开在城东市集边上,门面不大,卖些点心、香粉、绣品。
宁馨没挂什么响亮的招牌,只在门楣上写了“宁记”两个字,字是她自己写的,不算顶好,但端正清秀。
开张头三日,她让青杏在门口支了个小摊,免费试吃试闻,点心切成小丁,香粉包成小纸包,绣品挂了几方帕子在竿子上。
路过的人尝了点心说好吃,闻了香粉说清雅,看了帕子说针脚细,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个月,铺子里的货就开始供不应求。
第二间铺子开在城西,卖的是稍贵些的绣品和定制香粉。
第三间开在城南,兼做批发,给京中几家铺子供货。
三间铺子各配了掌柜和伙计,宁馨隔几日去巡一趟,查查账,看看货,调一调品类。
她做事细致,用料实在,又不漫天要价,口碑很快就立起来了。
到了第二个月盘账的时候,利润比裴母预估的翻了将近一倍。
裴母拿着账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跟沈氏说:
“这丫头做生意的脑子,比咱们家那几个老掌柜都强。”
沈氏笑着应道:
“可不是。我上回去她铺子里转了转,那伙计招呼客人的热络劲儿,我听着都舒坦。”
“馨儿还教他们做了一种新点心,叫什么‘奶酥卷’,我尝了一个,比宫里赏下来的还强些。”
裴母搁下账册,想了想,说:
“既然生意做得这样好,咱们也不便总拿家里的账册拴着她。”
“往后府里的账,还是我跟你管着就得了,她那铺子让她自己做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替我跟她说一声,往后铺子里出了新品,府里得先留一份。我这老婆子嘴刁了,外头买的不如她做的合胃口。”
铺子的名声传出去之后,京城里那些跟裴家走动的人家,个个都往宁记铺子跑。
有的是真心去买东西的,有的是冲着“裴府表姑娘”的名头来捧场的,还有的纯粹是想拿第一手新品,好回去跟旁人显摆。
宁馨也不拿架子,谁来都客客气气招呼,遇上懂行的多聊两句,遇上外行的也不怠慢。
一来二去,宁记铺子在京中竟有了几分名气。
……
这些日子,裴挚凌在朝中竟难得感受到了被关心过度的滋味。
先是太子在议事间隙笑眯眯地问他:
“你那个表妹的铺子可是出了名了。”
“孤听说十分生意不错?孤府上的厨子去买了一回奶酥卷,回来念叨了三天不知从何下手。”
”你替孤问问,能不能给东宫供一份秘方?”
裴挚凌应了,回来跟宁馨一说,宁馨笑得直不起腰,立刻拿出自己的方子让裴挚凌去复命。
当然还有些不识相的。
有兵部的同僚拐弯抹角打听裴府那位表姑娘定亲了没有。
裴挚凌均是面无表情地回一句“定了”,对方追问定的哪家,他就端起茶盏不说话。
同僚讪讪地走了,回头琢磨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拍了自己一巴掌。
隔了两日,又有同僚寻了个由头凑过来,支支吾吾了半天,才红着脸把话说明白。
原来是他家夫人前日去宁记铺子买奶酥卷,去晚了一步,铺子里的货卖得干干净净,连预定都排到了五日后。
他家夫人回去念叨了一晚上,他实在没法子,只好厚着脸皮来问问裴挚凌,能不能走个后门给留一份。
裴挚凌端着茶盏看了他一会儿,面无表情地道:
“铺子里的事我向来不插手。”
同僚苦着脸道:
“裴将军,你替我跟你表妹说句话就成,我家那位实在念叨得我脑仁疼。”
裴挚凌到底还是应了,回来跟宁馨提了一嘴,宁馨笑着让人加急多做了两屉,托他第二日带过去。
那同僚千恩万谢,后来逢人就说裴将军仗义。
可这话传出去,来打听的人却更多了。
宁馨铺子里的货本就供不应求,京中许多夫人去晚了买不着,急得直跺脚,一个个都回家催着自家老爷去裴府递话。
裴挚凌那几日下朝后,常被同僚们围追堵截,个个都捧着茶凑过来,拐弯抹角地替自家夫人求一份新品。
裴挚凌被缠得没法子,回来跟宁馨商量,让她铺子里每日多备些货,省得那些人天天来烦他。
宁馨笑他:
“你从前在边关打仗,千军万马都不怕,如今倒被几盒点心难住了。”
裴挚凌叹了口气:
“打仗是明刀明枪,这些人情往来,我确实应付不来。”
太子后来不知从哪儿听说了这些事,趁没人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夸了一句:
“裴挚凌,你眼光极好,运气也极好。”
裴挚凌拱手道:
“殿下过奖。”
耳根红透了。
……
景王府里,萧承稷知道这些消息之后,又砸了一屋子东西。
内侍跪了一地,连声劝“王爷息怒”。
萧承稷砸完了,站在满地狼藉中间喘了几口气,忽然笑了。
那笑比哭还难看。
他想起那日在巷子里,宁馨站在裴挚凌身侧,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费尽心思从清平馆把人带出来,结果到头来,倒是裴挚凌摘了桃子。
他攥着拳,指节咔咔作响,却拿不出半点法子来。
……
裴府这边,宁馨的日子过得踏实。
铺子上了正轨之后,她每日傍晚的事又多了一件:
在回廊等裴挚凌回家。
自从那夜她提着灯等了他一回,这事儿就养成了习惯。
每日天擦黑,她就拎着盏灯笼往廊下一站,听见巷口马蹄声近了,就把灯挑亮些。
裴挚凌劝过她两回,说天冷了别在外头站着,她嘴上应着,第二天照站不误。
裴挚凌拿她没法子,只好每日尽量赶早回来,遇上实在脱不开身的时候,会提前让府卫回来递个信,说今夜有公务,让她别等。
今日裴挚凌回来得还算早,远远就看见廊下那盏灯亮着。
他勒马停下,翻身下来,几步走过去,果然宁馨正靠着廊柱,手里转着灯笼玩。
见他来了,她迎上去,把灯笼往他手里一塞,跟往日一样。
可今日她没像往日那样叽叽喳喳说铺子里的事,反而抿着嘴,欲言又止了好几回。
裴挚凌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宁馨把手里的帕子绞了绞,难得露出几分吞吞吐吐的模样:
“凌哥哥,我有个事想麻烦你。”
“你说。”
“慈幼院预备得差不多了,屋子收拾出来了,被褥和吃食也备齐了。就是……”
宁馨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开,声音低了些:
“就是缺个先生。”
“我寻了几个都不合适,要么要价太高,要么不够耐心。我想着,大哥如今身子大好了,成日在家也闷得慌,他学问好,性子又温和,能不能请他去慈幼院当个先生?”
“不用日日去,隔两日去一趟就成,教孩子们认认字,念念书。”
她一口气说完,才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看他的脸色。
裴挚凌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一下。
宁馨被他笑得一愣:
“你笑什么?”
“笑你求我办事,还跟做贼似的。”
裴挚凌把灯笼换了个手,伸手牵住她的手往院子里走。
“这事你自己去跟大哥说,他准答应。”
“他闷在家里这些年,早想找点事做了,就是母亲和嫂嫂不放心他出门。你开口,比谁都管用。”
宁馨眼睛一亮:
“真的?”
“当然。”
裴挚凌捏了捏她的手指,“是我该谢你,为大哥寻了个事儿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