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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来自边关的舞姬(26)

    萧承稷大婚那日,京城十里红妆。

    国公府嫁女,三皇子娶正妃,排场自然摆得极大。

    迎亲的队伍从城东走到城西,嫁妆抬了整整六十四抬,吹鼓手一路吹吹打打,沿途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谢云蘅坐在花轿里,凤冠霞帔,盖头遮面,手里攥着那颗苹果,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从太后赐婚那日起,她就盼着这场婚礼。

    今日过后,她就是名正言顺的三皇子妃了。

    她谢云蘅往后就是皇家的人了,是萧承稷明媒正娶的正妻。

    那个低贱的舞姬算什么?

    哪怕成了裴府的表姑娘又算什么?

    她才是笑到最后的那个人。

    拜堂的时候,她隔着盖头听见萧承稷的声音,平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心里不免有些忐忑。

    依旧安慰自己,等进了洞房,揭了盖头,喝了合卺酒,一切就好了。

    她一个人坐在婚房里,听着外头的喧闹声,不知道过了多久。

    红烛烧了一截,喜字映在墙上,被烛光晃得忽明忽暗。

    她攥着苹果,手心出了汗,又不敢擦,怕弄花了嫁衣。

    终于,门被推开了。

    一群人簇拥着萧承稷进来,喜娘在旁边说着吉祥话,把秤杆递到他手里。

    盖头被挑开,谢云蘅抬起头,看清了眼前的男人。

    萧承稷面上毫无喜色,嘴角抿着,像被什么人逼着来完成一件差事。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息,随即移开了。

    合卺酒端上来,他接过,跟她对了杯,仰头喝了。

    谢云蘅也喝了,酒液滑过喉咙,辣得她想咳嗽,可为了体面硬生生忍住了。

    礼成之后,喜娘和宫人们说着贺词退了出去,她看着萧承稷又被那群人簇拥着往外走,从头到尾没跟她说一句话。

    红彤彤的喜房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画屏端了热水进来,轻声唤她洗漱。

    谢云蘅撑着体面站起来,让画屏替她把凤冠卸了,霞帔解了,去了净房。

    出来时换了身大婚的寝衣。

    她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让画屏重新替她绾了个家常的发髻,簪上一支红宝石步摇。

    “去前头问问,殿下这会儿在哪儿呢。”

    她吩咐画屏。

    画屏立刻去了,不多时跑回来,脸上带着喜色:

    “王妃,殿下正往这边来呢。”

    谢云蘅心里一松,把寝衣的衣襟理了理,端端正正坐在床沿等着。

    果然没一会儿,门被推开了,萧承稷走进来,身上还穿着大婚的吉服,可面上的神色比方才行礼时更冷。

    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看着她,开了口。

    “你今日倒是如愿以偿了。”

    谢云蘅愣了一下。

    “既然得到想要的了,往后便安份一些。”

    萧承稷的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一样。

    “从前你做的那些事,耍的那些手段,别以为本王不知道。”

    “半路截人、派人去山道上动手、拿玉佩去裴家逼婚,一桩桩一件件,本王心里都有数。”

    谢云蘅的脸唰地白了。

    “今日圣上封了本王为景王。”

    “往后你就是景王妃,注意着自己的言行举止。本王会派人盯着你,在王府里,你就当好一个体面的王妃就行。”

    “旁的事,一概不用你管。”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今夜本王去侧妃处歇息了。”

    谢云蘅坐在喜床上,整个人僵住了。

    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洞房花烛夜,他要去侧妃那里?

    她张了张嘴,想开口叫住他。

    却眼睁睁看着萧承稷转身往门口走,婚服在灯下晃了一下,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王爷。”

    她终于出了声。

    萧承稷在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今夜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啊。”

    谢云蘅的声音在发抖,她拼命压着才出声:

    “殿下今夜若是去旁人那里,让府里的人往后怎么看我?”

    萧承稷沉默了一息,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没什么情绪,像是在看一件摆在屋里的物件。

    “正妃要有正妃的肚量。”

    他说完,推门走了。

    门合上了。

    谢云蘅觉得那一声像是砸在她心口上。

    她坐在床沿,一动不动。

    红烛还在烧,烛泪顺着铜台往下淌,凝成一串串红色的珠子。

    满屋的大红喜字、大红帐子、大红被褥,映得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画屏进来,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很久,谢云蘅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又短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精心准备的大婚寝衣,伸手把衣襟上的盘扣一颗一颗解开了,又慢慢扣上。

    然后她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开始发抖。

    起初还忍着,只有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可忍了不到几息就彻底绷不住了,整个人蜷缩在床角,哭得浑身发抖,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打湿了大红的被褥。

    画屏跪在床前,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一遍一遍地喊“王妃”。

    谢云蘅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只知道自己往后的日子都是苦的了。

    红烛烧到了底,焰心跳了两跳,熄了。

    屋里暗下来,只剩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着满床的红色和蜷在角落里的一团人影。

    *

    宁馨的铺子开张不过月余,生意红火得连裴母都啧啧称奇。

    头一间铺子开在城东市集边上,门面不大,卖些点心、香粉、绣品。

    宁馨没挂什么响亮的招牌,只在门楣上写了“宁记”两个字,字是她自己写的,不算顶好,但端正清秀。

    开张头三日,她让青杏在门口支了个小摊,免费试吃试闻,点心切成小丁,香粉包成小纸包,绣品挂了几方帕子在竿子上。

    路过的人尝了点心说好吃,闻了香粉说清雅,看了帕子说针脚细,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个月,铺子里的货就开始供不应求。

    第二间铺子开在城西,卖的是稍贵些的绣品和定制香粉。

    第三间开在城南,兼做批发,给京中几家铺子供货。

    三间铺子各配了掌柜和伙计,宁馨隔几日去巡一趟,查查账,看看货,调一调品类。

    她做事细致,用料实在,又不漫天要价,口碑很快就立起来了。

    到了第二个月盘账的时候,利润比裴母预估的翻了将近一倍。

    裴母拿着账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跟沈氏说:

    “这丫头做生意的脑子,比咱们家那几个老掌柜都强。”

    沈氏笑着应道:

    “可不是。我上回去她铺子里转了转,那伙计招呼客人的热络劲儿,我听着都舒坦。”

    “馨儿还教他们做了一种新点心,叫什么‘奶酥卷’,我尝了一个,比宫里赏下来的还强些。”

    裴母搁下账册,想了想,说:

    “既然生意做得这样好,咱们也不便总拿家里的账册拴着她。”

    “往后府里的账,还是我跟你管着就得了,她那铺子让她自己做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替我跟她说一声,往后铺子里出了新品,府里得先留一份。我这老婆子嘴刁了,外头买的不如她做的合胃口。”

    铺子的名声传出去之后,京城里那些跟裴家走动的人家,个个都往宁记铺子跑。

    有的是真心去买东西的,有的是冲着“裴府表姑娘”的名头来捧场的,还有的纯粹是想拿第一手新品,好回去跟旁人显摆。

    宁馨也不拿架子,谁来都客客气气招呼,遇上懂行的多聊两句,遇上外行的也不怠慢。

    一来二去,宁记铺子在京中竟有了几分名气。

    ……

    这些日子,裴挚凌在朝中竟难得感受到了被关心过度的滋味。

    先是太子在议事间隙笑眯眯地问他:

    “你那个表妹的铺子可是出了名了。”

    “孤听说十分生意不错?孤府上的厨子去买了一回奶酥卷,回来念叨了三天不知从何下手。”

    ”你替孤问问,能不能给东宫供一份秘方?”

    裴挚凌应了,回来跟宁馨一说,宁馨笑得直不起腰,立刻拿出自己的方子让裴挚凌去复命。

    当然还有些不识相的。

    有兵部的同僚拐弯抹角打听裴府那位表姑娘定亲了没有。

    裴挚凌均是面无表情地回一句“定了”,对方追问定的哪家,他就端起茶盏不说话。

    同僚讪讪地走了,回头琢磨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拍了自己一巴掌。

    隔了两日,又有同僚寻了个由头凑过来,支支吾吾了半天,才红着脸把话说明白。

    原来是他家夫人前日去宁记铺子买奶酥卷,去晚了一步,铺子里的货卖得干干净净,连预定都排到了五日后。

    他家夫人回去念叨了一晚上,他实在没法子,只好厚着脸皮来问问裴挚凌,能不能走个后门给留一份。

    裴挚凌端着茶盏看了他一会儿,面无表情地道:

    “铺子里的事我向来不插手。”

    同僚苦着脸道:

    “裴将军,你替我跟你表妹说句话就成,我家那位实在念叨得我脑仁疼。”

    裴挚凌到底还是应了,回来跟宁馨提了一嘴,宁馨笑着让人加急多做了两屉,托他第二日带过去。

    那同僚千恩万谢,后来逢人就说裴将军仗义。

    可这话传出去,来打听的人却更多了。

    宁馨铺子里的货本就供不应求,京中许多夫人去晚了买不着,急得直跺脚,一个个都回家催着自家老爷去裴府递话。

    裴挚凌那几日下朝后,常被同僚们围追堵截,个个都捧着茶凑过来,拐弯抹角地替自家夫人求一份新品。

    裴挚凌被缠得没法子,回来跟宁馨商量,让她铺子里每日多备些货,省得那些人天天来烦他。

    宁馨笑他:

    “你从前在边关打仗,千军万马都不怕,如今倒被几盒点心难住了。”

    裴挚凌叹了口气:

    “打仗是明刀明枪,这些人情往来,我确实应付不来。”

    太子后来不知从哪儿听说了这些事,趁没人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夸了一句:

    “裴挚凌,你眼光极好,运气也极好。”

    裴挚凌拱手道:

    “殿下过奖。”

    耳根红透了。

    ……

    景王府里,萧承稷知道这些消息之后,又砸了一屋子东西。

    内侍跪了一地,连声劝“王爷息怒”。

    萧承稷砸完了,站在满地狼藉中间喘了几口气,忽然笑了。

    那笑比哭还难看。

    他想起那日在巷子里,宁馨站在裴挚凌身侧,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费尽心思从清平馆把人带出来,结果到头来,倒是裴挚凌摘了桃子。

    他攥着拳,指节咔咔作响,却拿不出半点法子来。

    ……

    裴府这边,宁馨的日子过得踏实。

    铺子上了正轨之后,她每日傍晚的事又多了一件:

    在回廊等裴挚凌回家。

    自从那夜她提着灯等了他一回,这事儿就养成了习惯。

    每日天擦黑,她就拎着盏灯笼往廊下一站,听见巷口马蹄声近了,就把灯挑亮些。

    裴挚凌劝过她两回,说天冷了别在外头站着,她嘴上应着,第二天照站不误。

    裴挚凌拿她没法子,只好每日尽量赶早回来,遇上实在脱不开身的时候,会提前让府卫回来递个信,说今夜有公务,让她别等。

    今日裴挚凌回来得还算早,远远就看见廊下那盏灯亮着。

    他勒马停下,翻身下来,几步走过去,果然宁馨正靠着廊柱,手里转着灯笼玩。

    见他来了,她迎上去,把灯笼往他手里一塞,跟往日一样。

    可今日她没像往日那样叽叽喳喳说铺子里的事,反而抿着嘴,欲言又止了好几回。

    裴挚凌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宁馨把手里的帕子绞了绞,难得露出几分吞吞吐吐的模样:

    “凌哥哥,我有个事想麻烦你。”

    “你说。”

    “慈幼院预备得差不多了,屋子收拾出来了,被褥和吃食也备齐了。就是……”

    宁馨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开,声音低了些:

    “就是缺个先生。”

    “我寻了几个都不合适,要么要价太高,要么不够耐心。我想着,大哥如今身子大好了,成日在家也闷得慌,他学问好,性子又温和,能不能请他去慈幼院当个先生?”

    “不用日日去,隔两日去一趟就成,教孩子们认认字,念念书。”

    她一口气说完,才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看他的脸色。

    裴挚凌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一下。

    宁馨被他笑得一愣:

    “你笑什么?”

    “笑你求我办事,还跟做贼似的。”

    裴挚凌把灯笼换了个手,伸手牵住她的手往院子里走。

    “这事你自己去跟大哥说,他准答应。”

    “他闷在家里这些年,早想找点事做了,就是母亲和嫂嫂不放心他出门。你开口,比谁都管用。”

    宁馨眼睛一亮:

    “真的?”

    “当然。”

    裴挚凌捏了捏她的手指,“是我该谢你,为大哥寻了个事儿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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