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院里,炭盆烧得暖融融的。
裴母和沈氏坐在榻上,面前摊着一摞账册,两个人对着其中一页指指点点,眉头都皱着。
裴挚言靠在窗边的躺椅上,身上搭了条薄毯,手里捏着一块宁馨新做的山药枣泥糕,吃得悠闲自在。
他如今身子大好,跟常人没什么两样了,脸上气色红润,说话也有了中气。
“朝中那些事,你们听说了吧?”
裴挚言咬了一口糕,语气轻松得很。
“有人参二弟治军不严,又说他扣着账册不放,还有人说他跟老臣说话不客气。翻来覆去就这几样,没一件站得住脚的。”
宁馨坐在一旁,手里的茶盏转了两圈,忍不住问:
“那些折子递上去,圣上怎么说?”
“圣上把户部尚书叫去骂了一顿,账册的事就平了。”
“兵部查了巡防的事,跟二弟的部下不沾边。至于那个老臣,满朝都知道他先挑的刺。”
裴挚言三两口把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二弟身正不怕影子斜,你们也别瞎担心。”
裴母头也没抬,翻了一页账册:
“我担心什么,他从小就这性子,在外头吃了亏也不吭声,回来跟个没事人似的。”
“不用管他,他知道怎么应付。”
沈氏也点了点头:
“二弟在边关打了十年仗,什么阵仗没见过。朝堂上这点风雨,他心里总是有数的。”
宁馨见他们三个人都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悬着的心也放下来一些。
她端着茶喝了一口,凑过去看裴母和沈氏面前那摞账册:
“姑母,嫂嫂,这是怎么了?”
“别提了。”
裴母把账册往她面前一推,揉了揉眉心,。
“你嫂嫂对了一上午了,这一笔怎么都对不上。”
“收进来的和支出去的差了三十几两,翻来覆去查不出来。”
宁馨接过账册翻了翻,又问了沈氏几个问题,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不到一刻钟便指着一行小字道:
“姑母,您看这里。”
“这笔采买的数目对了,可单价填错了,原本是二两银子的料子,写成了一两八钱,差了二钱。”
“一匹差二钱,一百多匹差下来,正好是那三十几两的数。”
裴母和沈氏凑过来一看,对视一眼,又翻了翻前后的账目,果然对上了。
沈氏一拍额头:
“我查了三遍都没往单价上想,光顾着算总数了。”
裴母来了兴致,把旁边几摞账册也搬过来:
“馨丫头,你再帮姑母看看这些。你嫂嫂这几日查得头都疼了,我瞧着也眼花。”
宁馨一页一页翻过去,哪里不对指哪里,不到半个时辰,几摞账册全理清了。
她把最后一本合上,推到裴母面前:
“姑母,都弄好了。”
“有两处是誊抄的时候写岔了行,有一处是漏了一笔支出。都是小疏漏,不碍事的。”
裴母似乎松了口气,把账册一推,往引枕上一靠,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往后这些账册就交给你和你嫂嫂管吧,我是不想再看了。”
宁馨愣了一下,随即轻声笑了笑:
“姑母,我其实近几日,一直有个想法。”
裴母抬眼看她:
“你说。”
“我想买间铺子,做点营生。”
宁馨斟酌着措辞:
“这些日子在府里闲着也是闲着,我从前在塞北学了些东西,做些吃食点心、绣品香粉之类的,应当有人买。”
“不求挣多少,能贴补些家用,也算有个正经营生,自己总不至于日日在屋里待着。”
裴母看了她一会儿,笑了:
“这主意好。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本钱不够从我这儿拿。铺子找好了让人来跟我说,我让赵管家帮你打点。”
沈氏在旁边也笑着说:
“馨儿手巧,做的点心比外头铺子里卖的强多了。到时候开了张,我头一个去光顾。”
裴挚言把空盘子搁下来,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那我呢?我吃什么?”
沈氏瞪了他一眼:
“你少吃点吧,大夫说了你如今这身子,依旧是七分饱就够。”
裴挚言叹了口气,摇头晃脑地念了句:
“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
然后被裴母拍了一下后脑勺,老实了。
……
傍晚,裴挚凌从宫里回来,进了府门往自己院走。
天色已经暗透了,廊下点了灯,远远看见回廊尽头站着个人,提着一盏灯笼,灯光把那张脸映得温温润润的。
他脚步一顿,站在廊下看了两息。
宁馨提着灯冲他笑了笑:
“二表哥,回来了?”
裴挚凌走过去,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
她站在灯下等他回来,就一个人,也没带丫鬟,安安静静的。
他忽然觉得这一日朝堂上的那些明枪暗箭,都退得很远了。
【裴挚凌当前好感度:98%。】
他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灯笼,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牵住了她的手,带着她往院子里的凉亭走。
两个人坐下来,宁馨把今日从裴挚言那里听来的事问了,又把自己的担忧说了。
裴挚凌听完,沉默了一息,开口时声音很平:
“裴家不会有事的。你们只管做自己的事,外头的风雨我会挡。”
宁馨忽然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
裴挚凌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她覆在自己唇上的手指。
“我们不用你一个人挡着。”
宁馨难得露出几分不赞同的神色,目光直直地看着他,“既然认定了你,我便是想和你站在一处的。风雨来了,一起挡就是了。”
裴挚凌看着她,半晌,忽然笑了。
他抬手把她捂在自己嘴上的手拉下来,握在掌心里,声音低而笃定:
“好。一起挡。”
夜风带着桂花香灌进来,吹得灯焰跳了两跳。
宁馨坐下来,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回来,指尖还有点凉。
她搓了搓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偏头看他:
“二表哥,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裴挚凌在她旁边坐下,嗯了一声。
“我今日跟姑母商量了,想买间铺子做营生。”
“你觉着成吗?”
“成。”
裴挚凌答得干脆,“你想做什么?”
“做些点心、绣品、香粉之类的,都是我在塞北学过的手艺。”
宁馨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其实我还是想用自己的钱,晚些时候,建造个慈幼院的。”
裴挚凌被她的善心折服,点了点头:
“铺子找好了跟我说,我让人去帮你打点。”
宁馨弯了弯眼睛,忽然又想起什么,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换了一副正经神色。
她侧过身来,对着他坐正了,清了清嗓子。
“还有件事……二表哥这个称呼,我想改一改。”
裴挚凌看着她:
“改什么?”
“凌哥哥……”
宁馨念了一遍,自己先忍不住笑了,“会不会太腻歪了?”
裴挚凌耳根慢慢红了,偏过头去看亭外的夜色,语气干巴巴的:
“随你。”
宁馨看他这副样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往后都叫你凌哥哥了。你呢?不能还唤我宁姑娘吧?姑母听着要笑话的。”
裴挚凌沉默了一息,转回头来,看着她。
灯影落在她脸上,眉眼弯弯的,等着他开口。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了一下,过了两息才低低地念出两个字。
“馨儿。”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可凉亭里就他们两个人,夜风把这两个字送出去,又被灯笼的光拢回来,落在两个人中间。
宁馨愣了一下。
从前清平馆的人叫她宁姑娘、宁大家,馆主叫她死丫头。
青杏叫她姑娘。
裴母叫她馨丫头,沈氏叫她馨儿,可从他嘴里念出来,这两个字忽然有了不一样的重量。
她低下头,耳尖慢慢红了,小声应了一句:
“嗯。”
裴挚凌看她低下头,以为她不喜欢,问了一句:
“怎么?不喜欢?那换一个。”
“喜欢的。”
宁馨连忙抬起头,说完又觉得自己太急了,抿了抿嘴,声音低下去,“就这么叫吧。”
裴挚凌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指尖碰到她耳廓的时候,她缩了一下脖子,他也没收手,替她把头发别好了才放下来。
“馨儿。”
他又念了一遍,这回声音稳了些,像是念顺嘴了。
“凌哥哥。”
宁馨也应了一声,应完自己先笑了,拿手背遮了遮脸,“不行,听着好傻。”
“那你还叫。”
“我喜欢,你管我。”
两个人坐在凉亭里,一个红着耳朵别过脸去看月亮,一个捂着脸笑。
灯笼在石桌上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