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结束，宁馨把电脑合上，红笔帽扣好，教案往帆布包里一塞，动作行云流水。
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吱”了一声，邢昭握着笔的手停了停，余光看着她把桌面上那半张卷子推到桌子中间。
宁馨拎起包。
“今天先到这儿，函数部分从第二页开始补，下周我过来直接接第三页，你自己把前面两道错题整理一下。”
邢昭没抬头，耳朵尖却跟着她拎包的动作动了一下，听她脚步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门合上。
全程没多给他一个眼神。
邢昭盯着卷面上那道被他重新推导完的大题，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一下，落了个墨点。
他忽然有点烦，把笔往桌上一摔，靠回椅背，两条胳膊枕在后脑勺底下，盯着天花板发呆。
楼下宁馨正下楼梯，木质台阶踩上去发出沉稳的脚步声。
佣人阿姨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头来，端着杯水，笑着冲她点头：
“宁老师走啦？”
宁馨换了鞋，也冲阿姨点了点头。
手搭上门把手的瞬间，她动作缓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楼梯方向，楼上安安静静的，游戏音效没响，手机通知也没响。
“阿姨，”宁馨压低声音，抬下巴指了指楼上，“他今天怎么……”
佣人阿姨把水杯搁在餐桌上，擦了擦手凑过来，脸上堆着笑：
“太太昨天把他的卡停了。上周那架打完之后，先生也发了好大的火，说既然这么能惹事那就哪儿也别去……”
阿姨压低嗓子，像是在分享什么机密情报，“昨天晚上他想偷偷点个外卖，应该是没钱付款，听说摔了一回门。”
“家里的车都被锁了，少爷现在哪儿也去不了了。”
宁馨听完，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
“难怪。”
她推开门，热浪扑面而来，“那我走了阿姨，下周见。”
门在她身后合上。
宁馨走下台阶，穿过前院草坪时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户。
沈女士果然采纳了她的意见。
是她要求断他财路的。
窗帘拉着，但能看到里面影影绰绰有人影在动。
她收回目光，脚步轻快地走向公交站。
……
接下来两次课，邢昭像换了个人。
虽然他进门还是不打招呼，椅子翘不翘看心情，但每次宁馨把卷子和教案摆在桌上的时候，他还是拿过来写了。
两个人讲题的时候，中间隔着一个肩膀的距离，他身上有股洗衣液混着晒过太阳的味道，少年感十足。
在宁馨高强度的训练下，第四次课时他做完一整面卷子，正确率已经高达85%了，后面两道大题虽然步骤写得东倒西歪但思路没跑偏。
他把卷子往宁馨面前一拍，下巴微微抬起来，眼睛里有种藏不住的光。
“怎么样？”
他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
“进步了吧？”
宁馨拿红笔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卷面。
有三道错题分别是因为粗心、公式记混、最后一步计算失误。
她翻了一页，后面两道大题虽然得出答案了但步骤跳得厉害，放在考试里肯定要扣过程分。
她把卷子放下，表情淡淡的：
“你这样……只是基础知识掌握得差不多了而已。”
邢昭皱了皱眉，“十五道题我就错了三个。”
“是，基础题只错三个，”宁馨把卷子翻到后面，“综合题步骤扣一半分，最后一步计算失误白送六分。这不是正式考试，我要是你数学老师，这卷子顶多给八十五。”
邢昭的嘴角放下来了。
宁馨没看他的表情，自顾自低头从帆布包最里层抽出来一摞东西，A4纸打印的，厚度大概有十几页，装订得整整齐齐。
她把那摞东西推到他面前，封面上印着一行黑体字：专项提分计划·邢昭。
邢昭看着那摞东西愣了一瞬。
“这什么？”
“你接下来四周的计划表。”
宁馨翻了翻计划书的第一页，“每天分配自主学习内容、对应知识点、配套练习题、每周综合测试安排，都列在里面了。”
邢昭伸手把那摞纸抓过来，手指在A4纸边缘摩挲了一下。
封面翻开，每一页都分了两栏，左栏是知识点梳理，右栏标注了对应教材页码和他之前错题的位置。
往后翻，三角函数、数列、导数，每一个模块都单独列了章节，每章后面还附了“常见错误预警”，括号里写着他之前在测试中暴露的具体问题。
他越翻越快，指尖在纸页之间划过，在某一页停住了。
上面记录了他需要改进的地方，针针见血。
他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有点发干：
“这个，你自己写的？”
“不然呢，”宁馨从包里摸出水杯拧开喝了一口，“你妈还能帮你做这个？”
“你什么时候……”
邢昭抬起眼，那双浅褐色的瞳孔里映着一页页密密麻麻的计划表，“你看了我所有作业和试卷？”
“看了，实在万幸不是一片空白，让我能整理出东西来。你要是之前的卷子全交了白卷，我也没这个本事凭空给你捏一套计划。”
邢昭盯着那摞计划书，厚厚一沓，每一页都有红笔标注和批注，字迹清晰工整，有的地方还画了箭头和重点符号。
他忽然觉得手里的东西有点沉，被人认真对待了之后的压迫感，压得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你先把我这计划执行下去，两周后测试看效果。”
“如果进度没问题，后面还有加量的。”
邢昭把那摞计划书放回桌面，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纸页的边角翘起来又落下去。
他重新拿起笔，在卷子第一道错题旁边把步骤重写了一遍，写完了抬头看宁馨，她已经把笔记本电脑打开了。
“喂。”他喊她。
“叫宁老师。”
“……宁老师，”邢昭把那个称呼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像尝什么不太熟悉的味道，“听说你是大学生，你不用准备期末考试吗？”
宁馨回应他：“噢，要啊，只不过我免试……”
邢昭：跟你们这群脑子好的拼了！
*
第六次课。
邢昭的手机重新出现在桌角——沈素云看他老实了一周，把手机还给了他，毕竟还要跟宁馨交流题目。
信用卡还是冻着的，但至少那些兄弟能联系到他了。
课上了大概四十分钟，桌面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然后是“叮咚”一声消息提示音。
邢昭下意识划开看了一眼。
电话紧跟着就打过来了，他接起来，那头声音不小，从听筒里漏出来：
“昭哥！跟你说个事，张志远那小子转学了！”
“手续都办好了，估计是被你那天打怕了哈哈哈……”
邢昭耳朵一热，飞快摁了减音键，还抬头看了宁馨一眼。
宁馨确实听到了。
她从笔记本电脑后面抬起头，目光扫过来，看到邢昭握着手机，表情还有些不自在的样子，眉毛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又低下眼去看屏幕了。
邢昭把电话挂了，手机反扣在桌面。
过了几秒，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干：
“那个……”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家反省吧？”
他盯着她低垂的睫毛，长长的，很浓密。
宁馨从屏幕后抬起眼，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理所当然的问题：
“知道啊，打架呗。”
邢昭的眉骨跳了一下，解释道：“是他先来招惹我的！”
他的反应比刚才电话响那一下还大，声音拔了半度，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宁馨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料到他这么较真。
她把笔记本电脑往旁边推了推，正脸面对他，语气比刚才放缓了一点：
“我知道啊，你是正当防卫。”
“只不过……终究是动手了，学校对你小惩大戒罢了。”
邢昭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他先招惹我的？”
“沈女士告诉我的啊，”宁馨把手边的红笔拿起来转了转，“她跟我都解释了，让我不要误会你是坏孩子。”
邢昭的耳根瞬间烫了：
“谁是孩子了？！”
“而且她干嘛跟你说那么多——”
“还不是为了维护你的形象！”
宁馨把一摞改完的错题卷子拍在他面前，“怕我把你当小混子，不好好教。”
“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还留在这儿了吧？不是你配合得好，是沈女士公关到位。”
邢昭盯着眼前那摞卷子，上面全是红笔批注，有的错处旁边还画了哭笑不得的小表情。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脸颊都热了许多。
两个小时到了。
宁馨照例合电脑、收笔、塞包、拎起来，一气呵成。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手已经搭上门把手了，邢昭忽然从背后喊了一声：
“喂。”
宁馨偏头。
“……下次课能不能讲快点？你那个计划书里的进度有点慢。”
“嫌慢？”
宁馨拉开门，“嫌慢就自己往前做，下周我来了直接检查。”
门合上了。
邢昭坐在空下来的书房里，盯着那摞他还没翻完的计划书，又看了一眼关严的门板。
他把椅子往后一蹬，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叹了口气。
怎么每次都走这么快。
他伸手摸到手机，刷开看了一眼刚才那通电话的记录。
群里兄弟们还在聊张远转学的事，嘻嘻哈哈的说“昭哥威武”，他划了两下就把聊天框关了。
打开联系人列表往下翻，停在一个头像前面。
宁馨的联系方式是第三次课他才加的，头像是只卡通考拉，备注写着“宁老师”三个字。
他盯着那个备注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锁屏翻扣在桌面上。
……
【宿主，出数据了。目标人物当前好感度35%。】
宁馨在公交车上侧头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了。
窗外的梧桐叶子在路灯下翻着浅白的背面，她把手机收进包里，靠窗闭了眼。
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拐进宿舍楼下那条小路，刚走到路灯底下，一个男生从花坛旁边走出来，手里拎着杯奶茶，脸上泛着那种鼓了很久勇气的红。
“宁馨同学！”
男生声音有点抖，“我、我是大一，也是经管的，那个……我喜欢你很久了，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宁馨停下脚步，看着面前这双满是期待的眼睛，她的声音平静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谢谢你的喜欢，但我现在没有谈恋爱的打算，学业和兼职都排满了。”
“实在抱歉啊。”
男生手里的奶茶晃了一下，嗫嚅了两句“没关系没关系”就低头跑了。
宁馨看着他跑远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继续往宿舍楼走。
她不知道的是，这一幕被一个路过的同学拍下来发到了校园论坛上，标题写着「经管系学霸学姐又拒绝一枚学弟，这已经是这学期第几个了？」
配图是宁馨站在路灯下，微偏着头跟男生说话的侧影。
发出去十分钟就已经有几十条评论了。
宁馨推开宿舍门，赵一曼正趴在床上刷手机，看到她进来就举起屏幕晃了晃：
“又拒绝一个？论坛上都传开了。”
宁馨把包甩在桌上：“你怎么知道是拒绝不是接受？”
“你要是会接受我头砍下来。”
程露从卫生间探出脸来，“你宁馨啥时候谈过恋爱？从入学到现在，追你的人能从校门口排到图书馆，就你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宁馨拆了头发，把马尾放下来揉了两下头皮：
“我哪有时间谈恋爱。”
“男朋友能帮我修空调还是帮我写论文？”
赵一曼深以为然，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那你暑假怎么安排，真服回家了？你家里那边不说你？”
宁馨坐在椅子上拧开水杯：
“学长那边有个项目让我加入，估计要八月才能回去了。回头再跟我妈说。”
程露擦着脸走出来：“哪个学长？周明远？”
“嗯，社会实践项目要报省赛，缺人手。”
赵一曼啧了几声：“清大铁人果然名不虚传，暑假都不带停的。你要不要考虑报个吉尼斯——‘持续工作时长最长的大学生’。”
宁馨把水杯放下，嘴角弯了弯：“可以考虑。”
赵一曼和程露笑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