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馨回来的时候,赵一曼正趴在床上刷短视频,空调凉气裹着甜腻的背景音乐扑面而来。
程露戴着耳机坐在桌前看剧,屏幕上男女主正在雨里接吻。
有宁馨划重点,她们俩一点都不担心即将迎来的期末考。
“回来了?”
赵一曼从屏幕上方露出两只眼睛,看到她手里拎着帆布包,“今天那个学生怎么样?”
宁馨把包甩到椅子上,没急着回话,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外面两人对视一眼,一起玩了摇头,明白了什么。
宁馨拿毛巾擦着脸走出来,赵一曼已经关了短视频,趴在床沿冲她眨眼睛:
“说说呗。”
宁馨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的动作很慢:
“比陈逸更让人头疼。”
程露摘了一只耳机转过头:
“啊?比陈逸还难搞?那个初三扔书包的?”
“陈逸好歹会说会闹,有反应,”宁馨拧开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今天这个全程拿你当空气,坐他旁边两小时,他就当你不存在,该打游戏打游戏,连眼皮都不多抬一下。”
赵一曼啧啧两声:
“那你怎么待的下去的?”
宁馨把水杯放下来,“他当我不存在,我就当他也不存在。”
“正好去之前碰到学长,给了我一个任务,这两小时我把汇总材料做完,邮件也回了,策划案大纲都列好了。”
程露把椅子转过来,盘着腿冲她竖起拇指。
“还得是你!不过你这么个美女老师站在他面前,他居然还能无视你……”
宁馨嗔她一眼,“他们那种谴责,什么人没见过,怎么会把我放在眼里?”
“反正我就当白捡两小时豪华自习室了。”
赵一曼翻身躺回去,叹了口气:
“你这也太不容易了,虽然免考了,却还要跟这种小祖宗斗智斗勇。保重啊铁人。”
“我撑得住。”宁馨说完就拿了衣服去洗澡了。
……
卫生间的水声哗哗响了十来分钟。
宁馨把头发包起来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正亮着,上面跳动着沈素云的名字。
她擦着头发接起来:
“沈阿姨?”
“宁馨同学,抱歉这么晚打扰你了。”
“今天辛苦你了,我问一下,你后面还有没有时间?我是说每周固定的那种。”
宁馨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到阳台边上靠着窗框:
“沈阿姨,今天这两个小时的课其实没上课……”
“邢昭没配合,我没能给他讲学校的内容。所以这堂试课的费用我应该退给您,您看是怎么退方便?”
“不不不,”沈素云打断她,“你可千万别退。”
今天下午你走之后,家里阿姨给我打了电话,说他一下午都闷在屋里没怎么出来,那些朋友喊他出门他也不去了,虽然晚饭也没吃几口……但以前那些老师走的时候他不是这样,心情一好就经常不着家。”
宁馨没接话。
“阿姨跟你说实话,之前那些老师,有的被他气得直哭,有的拍桌子走人……但你今天刚刚走,我听阿姨说,他居然一声不吭。”
见她犹豫,沈阿姨继续劝她:“他不配合也没关系,你就坐在那儿坐着就行,至少你在那儿,他能安分一些。
宁馨握着手机,阳台外面路灯亮着,蝉鸣比白天弱了些但还在。
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八点四十七分。
“沈阿姨,”她说,“其实一周两次我可以——”
“课时费我再给你加。”
沈素云接得飞快,报了一个数。
宁馨握着手机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个数字,是市场价的三倍不止。
她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那个数字对应什么:
大二学费的三分之一,或者她妈小超市一个半月的工资,或者她暑假兼三份工才能凑出来的份量。
“……好,”宁馨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一周两次,我排一下时间。em,周中和周末各一次行吗?”
“行行行,你方便就行。”
沈素云的语气明显松快下来,像是生怕她反悔似的,“那我把下周的时间发你消息,你随时调。”
*
第二堂课,邢昭变本加厉。
宁馨进门的时候他就坐在老位置,两条腿还是架在桌沿上,但这次连手机都没举。
桌面上摊着一张数学卷子,他手肘压着一角,另一只手捏着卷子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宁馨把帆布包放下,教案抽出来搁在桌面,照例说了句”今天我们过函数部分”。
话音没落,邢昭右手一收一攥,那张卷子在他掌心里皱成一团,像是揉一张废纸,力道不大但动作干脆,纸团被他随手往桌上一丢,滚了两圈停在宁馨面前。
纸团边缘露出来一道红笔印,是上次那个老师留下的批注。
宁馨正把笔记本电脑的电源插头往插座里怼,听到纸团落在桌面上的声音,目光没从插头上挪开,嘴里平平地说了一句:“撕吧,反正你妈说补课资料管够。、
手指往下一按,“咔嗒”一声电源接通,笔记本屏幕亮了。
邢昭的脚踝从桌沿上放下来,“咚”一声两脚落地,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尖锐的一响。
他盯着宁馨的侧脸,后者正不紧不慢地输入开机密码,光标在屏幕上闪了两下。
她连眼皮都没抬,睫毛也没颤一下,好像刚才滚过来的不是一张被他揉皱的数学卷子,而是一团废纸,字面意义上的。
他伸手又捞起桌上另一张卷子,这次揉得更大声,纸页被攥紧的时候发出“咯吱咯吱”的压缩声,像个不服气的孩子在跟空气较劲。
他把第二个纸团朝桌对面丢过去,纸团擦过宁馨手边的教案封面弹落到地上,滚到她椅子脚下。
宁馨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纸团,然后把目光收回去,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两下,打开了昨天的文档。
屏幕光映在她脸上,表情平静得让人牙痒。
“资料管够是吧?”
邢昭的声音从她侧后方传过来,带着点被挑起来的、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较劲。
“嗯,”宁馨点了两下鼠标,“你妈说的,我会适当替你妈省钱的。”
“你!”
邢昭气得靠回椅背,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抬,看着宁馨的后脑勺。
那个高马尾今天换了根黑色的发圈,被空调的风吹得轻轻晃,晃一下,他视线跟着走一下。
他从桌上捞起手机,拇指划开锁屏,游戏图标亮起来又暗下去,他没点开。
屏幕在他手里翻来覆去转了三个圈,他摁了锁屏键搁在桌上。
宁馨还在打字。
键盘敲得又快又稳,偶尔停下来翻一页手边的资料,下巴微微低着,露出一小截后颈。
她脖颈的线条很干净,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暖白的光,被衬衫领口的扣子衬着,有点突兀地显出某种不属于这间书房的气质。
……
邢昭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揉卷子那两下有点蠢。
但他不可能认。
他盯着她肩膀后面那块空白的墙壁看了大概十几秒,呼吸从刚才那阵短促的节奏里平下来,然后慢慢把抱着的胳膊松开了。
“这位姐。”他冲着她的后背喊了一声。
“我叫宁馨,她没回头,“你可以叫我宁老师,或者宁馨姐……”
“你多大了?”
“我们相差4岁。
邢昭嘴动了动,那声“姐”到底没叫出口。
他把椅子往前拖了半米,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发出难听的声音,他伸手从桌角那摞资料里抽了一张新的卷子出来,摊平在桌上。
宁馨的余光看到了那个动作。
她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但没转过头来,也没说话,只是把电脑屏幕往旁边推了一点,给自己面前腾出小半张桌子。
刚好够放一份卷子和一支红笔。
书房里安静下来。
空调的低鸣和偶尔翻动纸页的响动混在一起。
日光从窗帘缝隙里斜斜透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那截空着的桌面上,光斑一动不动。
……
邢昭卷子做了一面半。
期间他抬头看了宁馨三次。
第一次是想问她一道题,看她正在打字就没出声。
第二次是笔没水了抬头找笔,看到她从包里摸出一支红笔放在他手边,眼睛还盯着屏幕。
第三次是他做完了半张卷子,下意识转头——正好撞上宁馨的目光,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看完了邮件,正微微偏着头,看着他卷面上那几行解题步骤。
目光碰上的时候宁馨先收回去的,眼睛垂下来看他的卷子,指尖点了点第一道大题的一个跳步:
“这步怎么来的?”
邢昭愣了一瞬,然后低头看自己的解题过程。
他居然一时答不上来,那个跳步是凭直觉写上去的,他自己也没细想过原理。
“……忘了。”他说。
“忘了就回去重新推。”宁馨的语气平平淡淡的,“你自己跳过去的东西,回头考试没人替你补的。”
她说完又转回去对着电脑了。
邢昭盯着卷子上那个C,楞了好几秒,拿橡皮把那行擦了,在旁边重新推导起来。过程写了两行,抬头瞟了宁馨还在打字。